众人上了城楼,柳萝站在姬千霜身后,视线落到城墙底下,看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
姬存鹏的军队已经在城外列好了阵,魔人黑压压地铺开在平地上,像一片伏在地面上的野草,边缘一直延伸到火把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们队伍里的旌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旗面上的纹路在火光里闪现又隐没,是一种柳萝不认识的魔兽。
天色正在从深灰向墨黑过渡,云层压得很低,只在东方天际留了一道窄窄的光缝,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分辨不出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地的边界。
魔域的天都是灰沉沉的。
姬存鹏坐在轿辇上,不过半日,脸上的面具已经不见踪迹,他用魔灵裹着声音送到城楼之上:“元煞,十几年了,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底下的人替你守着城,替你卖命,你坐在殿里喝汤喝茶。我可没有闲着。”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多少怒意,而是十分从容:“如今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为你走到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八千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我姬存鹏一个人攒出来的。”
他的视线在城墙上轻轻扫过:“这场仗没有必要打。”他狞笑连连,“你若是打开城门,我姬存鹏可以保证不动城内一人。”
姬元煞也笑了,他站在垛口旁边,手搭在粗糙的石面上:“存鹏啊,”他亲昵地唤他,“你方才说我在殿里喝茶喝汤。这话不假,不过有一点你大概没有算到。”
他稍作停顿,“你那些兵,有大约两成,是从我这边过去的。”
他话音落下去之后,城下出现了一阵极短的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了。
姬存鹏的神情稍稍绷紧。
“你若要攻城,八千人的兵力要攻破这道城墙也不是没有可能。”姬元煞依旧不急不慢,“但你若攻下来,城中的百姓和魔将不会再听命于你。”
“方才你说你有多少人愿意跟我走到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把那句话几乎原样地送了回去,“如今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走到你那边去,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他松开搭在石面上的手指,面上的笑意褪了干净:“我给你一夜的时间退兵,若明日天亮时你还站在这里,后果自负。”
入夜之后,柳萝三人在院子里会和,子琢和十七站在她对面,面前搁着茶盏。
子琢压低声音:“正殿之后有一处地宫,魔君的身体就安置在那里。但布防很严密,有专人把守,暂时无法进入。”
十七的双臂抱在胸前,不耐烦道:“强攻吧。魔域的饭太难吃了。”
柳萝本来还在想地宫的事,被他这一句拉偏了注意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就算攻进去了,我们也得原路退回到结界的入口,不然无法回去。”
子琢安静地听她说完:“近日魔族内部正在调动兵力,地宫的守备未必不会松动。这个时机,或许可以利用。”
话毕,他看着二人:“你二人多加提防,切不可亲自上阵。”
这夜,柳萝和子琢依旧相拥入睡,柳萝苏醒之后,看着身旁空空的床榻,已经习惯了许多。
她梳洗一番后,便随着姬千霜上了城楼。
旷野之上,两股阵列在相距很近。
姬存鹏坐在马背上,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列成了整齐的扇形,刀鞘与甲片反射着乌蒙蒙的天光。
正对着他的另一侧,姬少野勒着马,身后列着的是从城中带出来的兵士,人数比不过对面。
姬元抬起双手,掌心朝下,张开了五指,暗红色的魔灵从他指间涌出来,沿着他脚下的石砖缝隙朝城楼蔓延。
那些嵌在石壁中的咒语逐一亮了起来,像是一条被唤醒的长蛇舒展在城门之上,又顺着地面朝兵阵前漫去,沿着守军甲片的边缘而上,在他们肩甲和臂甲表面覆上了一层均匀的红光,随即沉入皮肉之下。
巨人护卫从城门阴影里踏出,尘土从他脚边朝两侧翻卷开去,他一直走到队伍最前方,与骑在马上的兵士一般高大。
这是那日没来得及看清的护城阵法。
原来是这么用的,柳萝暗自感叹。
姬千霜问:“援兵何时才到?”
姬元煞神情肃穆:“最快也要明日。”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眼中还是溢出了对魔兵的担忧。
战鼓突如其来响了。鼓声低沉,像是巨兽在远处缓慢地吐息,震得脚底石砖微微发颤。
守军阵列最前排的兵士握紧了手中的长戟,骑兵策马提速,马蹄扬起一阵灰褐色的烟尘,马背以上那些持刀的身影在烟尘中不断前进。
两股阵列之间的那段空白彻底被吞没了,刀锋相碰,战马嘶鸣,还有魔灵相撞发出的声响相撞在一起,朝着城墙的方向倾泻而来。
柳萝别过头,纵使她是人族,依旧不忍心看到两军交战的场面。
然而,她的眼睛突然微微睁大。
她看见,她身侧的姬千霜眼中,终究流露出了担忧——她正看着守城魔兵中领头的身影。
柳萝愣了愣,怀疑一个人有异心的同时,也会对他产生担忧的情绪吗?
姬千霜担忧的是姬少野作为领将受伤,还是担忧他这个人本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