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景飞焰打断她,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条项链,样式极为古朴甚至粗犷,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截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白色兽骨,形状微弯,似某种猛兽的利齿,以黑色皮绳串着,坠子底部似乎还刻着纹路。
他将项链举到两人之间,悬在婵鸢的眼前:“这是啸风的齿。”
景飞焰的声音低缓下来,郑重道:“啸风是我十四岁时,在狼山猎杀的第一头头狼。它咬死了我三个亲兵,我断了它一条腿,它撕开了我的肩胛。”
他空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肩的位置,“最后,我用它自己的牙,捅穿了它的喉咙。”
他将那枚兽齿放在鼻底,仿佛这样,便能闻到当年的血腥与风雪。
“塞北的规矩,猎人取下自己猎杀的第一头猛兽身上最锋利的骨头,刻上自己的血印和名字,随身佩戴,或赠予最重要的人。它代表勇气、胜利,还有,守护与承诺。”
他看向婵鸢,目光灼灼,不容闪避,柔声道:“我从未把它给过任何人。现在,我给你了。”
说着,他伸出手,要将那兽骨项链戴到婵鸢颈间。
婵鸢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抵紧了坚硬的榻沿,喉咙发紧道:“侯爷,此物意义非凡,婵鸢承受不起!这不合规矩,我若是不能给予同等的誓言,岂不是辜负了侯爷一诺!”
景飞焰嗤笑一声,手臂却固执地停在她颈侧,指尖捏着皮绳,“在塞北,本侯的心意,就是最大的规矩。你收了它,便是认了我景飞焰的承诺。”
他逼近一分,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赤诚:“稚玉,我知你今日为何而来,也知你心向何方。但没关系,这项链你收着,它替我守着你,也提醒你——你父亲应下的婚事,我景飞焰,这辈子都认。太子能给的我未必给得起,但太子给不了的,整个靖武侯府,北疆景家,都能给你。你付婵鸢,永远是我唯一的,堂堂正正的妻,我等着你改嫁我呢。”
兽骨已贴上婵鸢颈间温热的皮肤,那骨头里粗粝原始的质感,与他话语中沉甸甸的承诺,让婵鸢心头剧震。
内心,是有那么一瞬,被这份情感的真挚打动的。
可她还是要拒绝。
“侯爷,不可任性。”她抬手想挡景飞焰的动作,却碰到他坚硬的手腕悬在她肩上。
“便任性,又如何?”景飞焰动作利落地将皮绳在她颈后系好,兽骨坠子贴着她的锁骨下方,冰凉,沉重,存在感惊人,仿佛猛兽的烙印,打在了娇贵的白玉兰上。
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颈间,满意地勾起唇角:“好看,很适合你。记着,戴着它,便是我景飞焰认定的人,在这云京,没人敢轻易动你。”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那兽骨,最终却只是用指节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婵鸢一躲,他反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宴席要散了,太子想必也等急了,我让人送你出去?”
婵鸢实在不自在,景飞焰却率先拉开了房门,外间隐约的喧哗声流泻进来,伴随着无数目光。
婵鸢镇定地在原地,可是颈间的兽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
虽然侯府的夫人小姐都待她极好,可她还是恨不能立刻飞回琼华楼。
然而,婵鸢刚随着人流走出朱门,夜风裹着未散的雨气扑面而来,她尚未辨明方向,便被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拦住了去路。
太监侧身示意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一辆青篷马车,“付姑娘,殿下吩咐,请您同车回宫。”
婵鸢登时只想推脱:“夜深了,公公,臣该回去了。”
婵鸢自称臣,也是因为这位公公也是太子的随侍,知道她与太子殿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绝非君臣、侍妾那么简单。
太监也是心里有数,皮笑肉不笑道:“这会儿是臣子,待会儿就不一定是什么了,奴才若是您,便有眼力些,自己上车。”
周围尚未散尽宾客们纷纷朝这方向施礼,而那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内掀起,昏黄的灯笼勾勒出太子殿下半边沉静的侧脸,他并未看她,仿佛只是随意为之。
婵鸢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只好认命地点点头,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近前,深吸一口气,弯腰上车。
车厢内宽敞,陈设清雅,弥漫着清冽的竹息香,沈玄苏已靠坐在主位软垫上,双目微阖,似乎真的在养神。
那件墨色狐裘被他披盖在腿上,杏子黄袍更显得身形清瘦,唯有唇上因饮了梅子酒,残留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黑眸子悠悠然地看过来,只环视着她崭新的藤萝紫披云纱襦裙,又从她头顶扫到脚尖,最后停留在她颈间。
“舍得出来了?”
他不咸不淡的问话,婵鸢不敢敷衍,甚至不敢坐得太近,怕他注意到那条掩藏在披帛间的兽骨项链,只好拣了对面的角落,尽量缩起身子,恨不能化作空气:“是,殿下,方才与景夫人闲聊两句,没别的事情。”
沈玄苏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婵鸢听不出他什么意思,如果他当真注意到了项链,那他的沉默便更可怕了。
车轮轧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粼粼声,与车外渐沥的夜雨交织,衬得车厢内死寂一片。
就在婵鸢以为这沉默会持续到宫门时,沈玄苏却似忍无可忍,道:“婵鸢,孤的话,你什么时候才会听?”
婵鸢呼吸一窒,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裙摆,她张口想辩解,却实在心虚,只道:“殿下误会了,老侯爷不是也说,那婚约作废了么?”
沈玄苏目光死寂,“你明知道孤在问什么。”
婵鸢心头一跳,自然猜得到,忙道:“是这样的,臣淋了雨,衣衫尽湿,去见老侯爷实在失礼,便在途中匆匆置办了一身。”
不知道沈玄苏是否相信了,他望着她裙摆精致的云纹和肩上轻软的披帛,不冷不热道:“倒很合身。颜色也鲜亮,衬你。”
这夸奖听在婵鸢耳中,不啻于冰锥刺骨,她愈发不安,急急补充:“只是寻常成衣,不及宫中针线局的万一,殿下若觉得不妥,臣回去便换了。”
沈玄苏却不再看她,重新闭上了眼,只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似乎那一点梅子酒的后劲开始上涌,让他有些不胜烦扰。
半晌,他才抿下唇底的殷红,慢悠悠地开口道:“既然淋了雨,又脏了旧衣裳,恐着了寒气,今夜便不回琼华楼了罢。”
婵鸢愕然抬头。
沈玄苏将她的惊慌都看尽眼底,却不知怎的,一片黑睫压下眼睑,暮色与月色一同森森。
“今日你操劳过度,立下大功,孤赐你汤泉行宫沐浴,也好驱驱寒。”
明明是奖励,可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光中,婵鸢却不觉得放松,裹紧了衣裳,更觉得紧张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