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汤泉宫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待他终于肯松手,向后靠去,重新阖上了眼,仿佛瞬间抽离了所有情绪,又变回了不可触及的储君,婵鸢才悄声退下,换了衣裳,离开热泉池。
门外的值守侍卫与宫人们似乎都未料到她会这么快就出来。
太子今夜醉了酒,怎么能放任这个女子安然走出来?宫人们甚至把用来包裹她的被褥和春恩轿子都备好了,只等里面安静后,将疲惫软化的女子送出汤泉宫。
婵鸢站在台阶前,想走而不能。
毕竟太子殿下没说让她走,她只好跟着宫女,去了寝殿。
烛火被刻意剪暗了几盏,堪堪照亮床榻一角,婵鸢换了干燥柔软的寝衣,坐在榻边,用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湿发,目光却落在虚空里,有些失神。
直到门开,脚步声靠近,她才蓦地回神,下意识将手边一本用来打发时辰的杂书合拢,压在枕下。
“殿下?”
沈玄苏已换了一身玉青色寝服,墨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肩后,周身戾气似乎已消散殆尽,只余下淡淡的疲色。
他走过来,自然地在她身后坐下,伸手接过了她手中半湿的布巾。
“臣自己来就好。”婵鸢微微侧身。
“孤来。”他做主了,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濡湿冰凉的发丝,用布巾一缕一缕,耐心地吸着水分,握着她发丝的手很轻柔,仿佛他手中的她,是脆弱的琉璃,需要他的照拂。
婵鸢心口莫名发慌,又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
前世,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光景……
大婚次日清晨,他屏退了宫人,笨拙地学着为她绾发,却总也梳不好,最后只得无奈放弃,却执意要为她插步摇。
那时他也是这般,沉默而专注,只是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不像此刻,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记忆翻涌,带着隔世的暖意与憾痛,婵鸢的目光落在他执着布巾的手上,那手腕清瘦,骨节分明,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大婚那一夜。
红烛高烧的洞房内,他拿着小金剪,珍而重之地剪下她一缕青丝,又剪下自己的一缕,打了个同心结,放入锦囊,耳根微红,低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眼前人与心上人重叠,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人,婵鸢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那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同心结轻轻勒了一下,酸涩瞬间弥漫开来,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在他为她擦拭最后一缕发梢时,婵鸢卸了全身力气,向后一仰,轻轻靠进他怀里,轻声唤他:“殿下,我想和你说说话,好么。”
“……说罢。”沈玄苏似乎没料到她这突如其来的依偎,擦拭的动作顿住,另一只手臂却环过来,本能地拢住了她的腰。
婵鸢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似乎快了一拍,觉得奇怪,却没多想。她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平静的依偎中,轻轻抚上他的侧脸,她沿着他明晰的下颌线,缓缓抚至唇角,又流连至微微蹙起的眉间,仿佛想抚平折痕。
许是夜深,忽忆起少年事,她说起话来,有几分柔软的依赖:“殿下今夜给予臣女的承诺,臣女记得了。”
沈玄苏低头看她,昏黄的光线下,她仰着脸,眼眸清澈,映着点点烛光,氤氲着温柔的水色。
他眼底那抹刚刚沉淀下去的暗色,骤然被更汹涌的浪潮席卷,他捉住了她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力道有些重。
“什么承诺?”他哑声问,目光紧紧锁着她,“同床共枕,却仅此而已的承诺?”
婵鸢睫羽轻颤,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殿下是君子。”
沈玄苏将她的手,放在唇边,嘶声道:“那若孤,后悔了呢?”
婵鸢没有退缩:“殿下是君,君无戏言,臣不敢做您的侍妾,哪怕做您的刀刃、盾牌,都无怨无悔。”
沈玄苏蓦地低笑了一声,“可孤有悔啊,婵鸢,告诉孤,身为人君,是否便不能有私心?是否连问一句,在你心里,孤的心意究竟算什么……都是昏聩?”
婵鸢觉得,方才他就一直想问这句话。
她该说什么?说他是君,是主,是她必须效忠和辅佐的人?说他们之间隔着前尘往事,不该也不能有私心?
解释显得苍白,承诺又太过沉重。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想着赎罪,想着弥补,想着助他避开前世的劫难,却独独不敢深想,他们之间,除了这些,还能剩下什么。
看着她眼中的茫然与挣扎,沈玄苏眼底那抹赤红更浓,孤注一掷的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的藩篱。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身下,忽然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温柔缱绻的吻,掠夺着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铺天盖地的龙涎香混合着梅子酒的气息。
他着实是醉了,可是婵鸢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脑中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抵住他胸膛,却被他更紧地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侵略的吻。
心事,焚烧殆尽。
他用力碾过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眼底翻涌着累积起来的情潮,婵鸢望着他威仪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慌乱的自己,和他最直接的索求。
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婵鸢心底深埋的眷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
前世的夫妻情分,就当她忘了,不成吗?为什么非要她想起来?
她闭上眼,泪水积蓄,偏偏不要承认她的心,胡乱挣扎着,不知道是不是打到了他的肩膀,手臂,后背,她的手指气恼地蜷在他肩头,指尖又掐进他寝衣的布料里。
他吃痛,却未挣扎,箍在她腰间的双臂缓缓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
沈玄苏用力地吻着她,吻着她,却慈悲地放过了她被蹂躏绯红的唇,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不知是醉了,还是病了,呼吸又热又沉,睫毛湿漉漉地贴着她的皮肤,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潮水,滚烫的,颤抖的,却偏偏不说什么。
他只是一直一直抚摸着她空荡荡的脖子和锁骨,沉默而温柔,却什么都不肯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