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府地处永州与宣城之间的咽喉要道,驻军虽然不多,但若能调动这支兵力,便等于在睿王和西凉的追兵之间楔入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至少能为他们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赵崇安那个人,胆小怕事,未必敢把符节交给你。”慕容棣道。
“所以我亲自去见他。”沈玄苏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缓慢,显然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他不是胆小,是精明。精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只要让他看清楚,站在我这边比站在睿王那边更有利即可。”
他回头看了一眼婵鸢,目光柔和了几分:“夫人,换身衣裳,我们去长陵府走一趟。”
夫人二字被他说得缱绻可亲,婵鸢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尚未愈合的伤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吧。”
长陵府衙坐落在城北,门前一对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长陵府”三个大字。
沈玄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婵鸢跟在他身侧,扮作随行的侍女,同样戴着帷帽,垂下的纱幕遮住了面容。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府衙后巷,敲开了侧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正要驱赶,沈玄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扣,递了过去:“劳烦通传,就说故人来访,带了一件赵大人找了很久的东西。”
那枚玉扣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老门房识货,接过去端详了片刻,脸色微微变了,连忙躬身道:“您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门房快步返回,恭恭敬敬地将他们引进了府衙后院。
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门口,门开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那枚玉扣,眉头微蹙,神色变幻不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玄苏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示意老门房退下。
待到房门关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阁下是……?”
沈玄苏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面孔,他望着赵崇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赵大人,别来无恙。”
赵崇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犹疑,最后是惶恐的恭敬。
他快步绕过书案,走到沈玄苏面前,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如今满城都在搜捕您,您这是——”
“我来找你借一样东西。”沈玄苏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赵崇安愣了一下:“殿下请讲。”
“长陵府的驻军符节。”
赵崇安的表情僵住了,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目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干笑了两声:“殿下说笑了。驻军符节乃是朝廷所授,没有兵部的调令,下官岂敢私自出借?这、这若是被上面知道了,下官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你留着这颗脑袋,睿王也不会让你多活几年。”沈玄苏的语气依然平静,“赵大人,你在长陵做了六年府尹,政绩不上不下,既不讨睿王的欢心,也不得罪晋王的势力,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你错了。等睿王和晋王分出胜负,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你这种没有站队的人。”
赵崇安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声音有些发干:“殿下,下官也有下官的难处。长陵府的驻军不过八百人,粮草辎重全靠永州调拨,若是擅自调动,睿王一封奏疏递到云京,下官便是灭门之罪……”
“八百人,够了。”沈玄苏说,“我不需要你出兵打仗,只需要你将这八百人调出长陵,沿永水西岸布防,做出要拦截追兵的态势。不需要真的交战,只需要让他们停下来,停三天。三天之后,你可以撤回驻军,届时若有人追究,你便说接到密报,以为有流寇作乱,虚惊一场。”
赵崇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苦笑了一声:“殿下说得轻巧。睿王若是查下来,下官如何交代?”
“你不需要向他交代。”沈玄苏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因为三个月之内,睿王不会再有机会过问长陵的事。”
赵崇安的目光猛地一凝:“殿下何出此言?”
沈玄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放在书案上,推到了赵崇安面前。
赵崇安迟疑了一下,拿起信函,展开来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骤然变了——
那封信上盖着睿王的私印,内容是密令永州驻军秘密北上,绕道骊山,意图在晋王回京途中设伏。
日期是七天前。
“这封信……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赵崇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哪里得来的不重要。”沈玄苏说,“重要的是,睿王忙着对付晋王,没有精力来管你一个小小的长陵府。而等他和晋王两败俱伤的时候——”
他顿了顿,微微笑了一下,“你觉得,谁会坐在云京那张椅子上?”
赵崇安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目光在信纸和沈玄苏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朝沈玄苏深深一揖:“殿下稍候,下官这就去取符节。”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婵鸢一直站在沈玄苏身侧,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低声说:“他答应了?”
“他不得不答应。”沈玄苏说,“我给了他两个选择,站在我这边,或者等睿王收拾完晋王之后来收拾他。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婵鸢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泛青的唇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昨天还在狱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今天就已经站在长陵府的书房里,用一封密信和一个微笑,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一支军队的指挥权。
看来,他的身体是脆弱的,但他的意志和头脑,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她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也许真的能活着走出这片死局。
赵崇安很快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木匣,他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枚铜铸的虎符,双手奉上:“殿下,这便是长陵府的驻军符节。下官这就去传令,让驻军校尉明日一早沿永水西岸布防。”
沈玄苏接过虎符,掂了掂分量,收入怀中,朝赵崇安微微颔首:“赵大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崇安苦笑了一声:“殿下不必记下官的恩情。下官只盼着来日殿下得偿所愿之时,能记得长陵府有一个叫赵崇安的府尹,没有在殿下最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便足够了。”
沈玄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戴上斗笠,转身走出了书房。
婵鸢跟在他身后,走出府衙后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崇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方擦汗的帕子,望着他们的背影,神情复杂,像是押上了一生最大的一场赌注。
婵鸢扭头匆匆跟上。
但是沈玄苏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婵鸢走在他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拒绝:“多谢夫人体恤。”
婵鸢不大自然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出城。”沈玄苏说,“慕容棣在外面等我们。拿了符节还不够,我们还得去找一个人。”
“谁?”婵鸢问。
沈玄苏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目光深远而平静:“一个能帮我们把这八百人,变成八千人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