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偏过头看她,眼底有一层疲倦的阴翳,可瞳眸落在她面颊时,还是软了三分:“不碍事,你来得正好。靖武侯的事,你说怎么办?”
他问得直接,婵鸢也早有想法:“睿王之前便蓄意谋害肃北侯府,昨夜又派死士围杀侯府、欲掳霜小姐发卖,侯爷是护亲复仇,情出有因。六十七口人命诚然过重,罪不至全无,但绝非蓄意谋乱、目无君上。还请殿下保全靖武侯。”
景飞焰抬头,声音嘶哑:“殿下,末将一人做事一人当,睿王府的血是末将泼的,折子也是末将该接的,末将不连累东宫,更不连累娘娘。您下旨吧,要杀要剐,末将绝无半句怨言。”
沈玄苏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淡如深潭:“自孤回京,北燕人兵败之后,西北发生了沙暴,大殷吞并了北燕。大殷王城蒙太都地处漠北,盘踞漠北的大殷北凛蛮族近日整合各部兵马,屡次越境劫掠,叩关挑衅,屯兵三千里荒原,蠢蠢欲动,觊觎骊山郡三镇粮道与城池,边关告急,急缺猛将镇守。”
沈玄苏眸光一沉,当即定音:“北凛犯边,国疆受辱,景飞焰,你勇武善战,杀伐果断,恰好适合沙场浴血。即日起,你领兵北出骊山,镇守蒙太都,戍边抵御北凛蛮族,不扫大殷,永世不得回京。”
景飞焰猛地抬头,眼眶赤红:“殿下,臣不怕打仗,北凛军的将帅不过是一群蛮夷,哪怕凶残善战,臣也敢一人守一座关,可臣昨夜是为家人复仇,何至于落得永世戍边?若是去了,便是向睿王暴行认了错!这世上的事本就是血债血偿,臣无罪!”
沈玄苏冷冷望着他:“晋王的神武卫已围了你家府门,孤若不出面派遣你,你猜他们是奉旨拿人,还是趁机灭口?”
景飞焰浑身一震,血气翻涌,半生傲骨在此刻彻底被激起。
他抬头直视太子,缓缓起身,退后一步,一掀甲胄下摆,单膝跪地,朝沈玄苏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臣追随殿下出生入死,南征北战,为殿下平乱、为殿下夺权、为殿下挡尽刀枪风雨,这一切都是臣心甘情愿的,只因殿下慧眼识珠,用人不疑。可到头来,臣阖家遇险、父母妹妹蒙惊,还要被睿王、晋王迫害,臣仍旧认为自身无错,殿下若非要逼臣如此大度,臣便只能抗旨不遵,为臣不臣,从今以后,臣再不属太子麾下,殿下江山宏图也再与臣无关,臣日后所做一切决定更是殿下无关,不连累殿下!”
景飞焰起身,扯下腰间虎符。
婵鸢下意识上前一步。
她就知道!
她清清楚楚知道!
前世,景飞焰便是因与太子君臣彻底反目,自此割袍断义,出走边关,最终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与沈玄苏半生为敌,至死为敌。
宿命轮回,分毫未差,他最终成为沈玄苏一生最难缠的劲敌,前世血流成河的残局,她绝不能让它重演!
“景侯爷!”婵鸢出声阻拦,眼底满是急切与痛楚,“你三思——”
她不能让他走!
可景飞焰大步走了出去,铠甲铿锵的声响从殿内一路远去,直到消失在宫门外。
婵鸢想去追,然而华美葳蕤的龙袍沉重覆落,沈玄苏拉着她的手腕,缓步带她来到御座之上。
此处,是大殿之上,众目睽睽残留之地,是朝堂宗庙威严之所。
她被迫坐在龙椅上,沈玄苏按着她的肩:“别动。”
太子殿下秾艳的眼眸低着头看她,睫尾那一线薄红让他的面容显得妖异而脆弱,唇边还沾着血般的红,像一枝清高孤傲的梅花盛放在白雪之下,博山炉中的一炉沉水香明灭不定,淡烟散成一缕,绕着他的身影笼罩如仙衣。
他按住她,不让她离开御座,眉眼温润如玉,却是一低。
“你追他做什么?”他问,声音轻极了:“他有他的去处,是孤也留不住的人,你又为何想要留住他?”
婵鸢有苦难言:“他只是很特别罢了,是能左右朝堂之人,没别的原因了。”
她不能说前世宿命,不能说自己是为了他、为了江山、为了避免百年战乱才挽留的景飞焰。
她所有的苦衷皆不可言说,只能硬生生承受他所有的误会猜忌。
沈玄苏俯身将她圈在龙椅里,自己单膝跪在脚踏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孤与你成婚以来,从未听你说过孤特别。”
婵鸢被他困在龙椅和臂膀之间,后背抵着坚硬的木框,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索性别过头去,躲开他的视线:“景飞焰是猛虎,猛虎既已出笼,若不及时拴住,迟早会反噬。我留他,也是留一把刀。”
沈玄苏听着,眉头下压:“孤不乏将领,少了他景飞焰一个,孤照样能歼灭叛军。可是你,鸢儿,你分明是想挽留他的。”
婵鸢方才确实不想让景飞焰走,可这落在太子殿下眼中似乎变了味道:“是有那么一点想留他……你听我解释,夫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玄苏抚摸着她裙下的膝头,似是轻描淡写,手指反倒顺着那层薄薄的绸缎缓缓上移,停在她腰侧,指腹若有若无地拉着系带:“你心里,怎么敢有别的男人?”
然而婵鸢被他轻轻触摸的时候就想起了昨夜他的磋磨,本能地一哆嗦:“……我没有,这个事实我要怎么和你解释……你信我,不要误会我。”
沈玄苏摇了摇头道:“你追出去吧,孤不拦你。”
婵鸢知道这是反话,沈玄苏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越是说明他心底已经翻江倒海,她若真的起身去追,恐怕以后这宫门,她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不去。”她定定望着他,“你方才吐血了,御医呢?你先让御医来看看——”
“孤问的是你。”他打断她,俯身更近了些,额发几乎蹭着她的鬓角,“你不去追他,是因为孤拦着你,还是因为你舍不得留孤一个人在这里?”
婵鸢低了低眼。
他这一瞬的脆弱像昙花开了一瞬又迅速合拢,他的占有欲根植在骨血里,可偏偏裹着一层薄薄的哀求,让她连辩解都觉得残忍。
“夫君,”她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手,“我追他,是想为殿下留一员猛将,不是为我自己留一个念想。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说这一遍,我爱恋着你,正如你爱恋着我。”
沈玄苏垂眼看她,终于松开手,退开半步,低头咳了两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掩住唇,再拿开时,帕角又洇了一小片暗红。
他淡淡道:“孤信你。可孤也怕你,哪一日忽然发现,孤不如旁人有意思,不如旁人性情爽利,不如旁人能给你一整个天地去驰骋,你便不要孤了。”
婵鸢笑着摇了摇头,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
“殿下,我不要你,还能要谁?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心甘情愿落于下风,又毫无顾忌地骑在头顶?你不要这样想,我只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而已,没有私心,就算不是景飞焰,换了另一个人,我也会说这样挽留的话,你不要吃景飞焰的醋,否则我要惩罚你了。”
“那你不许再那样看他了。”他说,“被你当做禁脔关在心室里的,只能有我。”
婵鸢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堂堂太子殿下,吃一个武将的醋,传出去不怕百官笑话?”
“让他们笑。”沈玄苏不以为意,“孤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孤是你的人。看旁人一眼,孤就把咱们都锁在东宫里,哪都不去。”
“好,你先让御医进来,好不好?”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一世的太子殿下,怎么比前世醋性大了十倍不止?
可她偏偏,甘之如饴。
“嗯。”沈玄苏终于点了点头,却不走,偏过脸颊,要索吻。
婵鸢无奈又心软,轻轻吻上他的唇。
沈玄苏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不肯叫她退开半分,浅浅回吻,力道克制。
片刻之后婵鸢稍稍后撤,额抵着他的额,气息微促,低声嗔他:“够了,还闹。心口不疼了?方才吐了血,再这般耗神,真要垮在这里。”
沈玄苏的额头贴着她,漆黑的眼睫垂落,故意怅然道:“有你在,便不怎么疼了。孤看,这情之一字,还真是不讲道理的良药,能医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