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被皇帝废除的妃嫔,犯过错的、犯过忌讳的,都会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像一片草浮在水面上,不知前方。
修士查案经过皇帝准允,可出入皇宫任何地方。
两人一入冷宫便显得格格不入,更骇人的是,院子里好几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妃子,正蹲在墙根下,或坐在石阶上,或倚着破旧的柱子,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刺在身上,带着怨毒、警惕,复杂得让人后背发凉。
在这样的对比下,燕观霜那身粉衣显得格外刺眼,似是新鲜血液的注入,又似繁花坠入杂草丛。
那些妃子的眼神像长了倒钩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过来,她不由得往褚听澜身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
就在她垂眼避开那些目光的瞬间,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侧边冲过来。
一个穿着灰旧宫装的妃子,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满是污渍,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发簪,朝燕观霜直直地扑了过来。
“齐贵妃!你个贱人!你还有脸来这里!我杀了你!”
那发簪的断口尖锐,在日光下泛着一线冷光。
燕观霜没有料想到这一出,更没有对普通人使用术式的念头,她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惊呼了一声。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抬手去挡……那截发簪离她的肩头不过半尺的距离,就被一只手掌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扣在妃子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卡住了关节。
妃子吃痛,手指一松,那截发簪从手中脱落,跌在杂草丛中,发出一声轻响。
妃子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发簪,趴下去,把那半截发簪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里,抱在胸口,嘴唇翕动着:“那是……那是皇上送我的……”
褚听澜的眼神冷冷地扫在她身上,那妃子也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趴在地上抱着那根簪子喃喃自语。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燕观霜,方才那股冷意像春日薄冰遇到暖风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没事吧。”
燕观霜摇了摇头,她确实被眼前的这一幕吓着了,指尖还有些凉。
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抱着断簪喃喃自语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妃子都是可怜人,进了宫,封了位分,守着皇帝的宠爱过一生。
宠的时候千般好,失了宠,被打入冷宫,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不配拥有。
大好年华,葬送在这一方荒芜的院子里,连外面的阳光都不配多看一眼,平白被葬送了女子的一生,如同启祥宫嘉妃一样,活着讨不了好,死了还得背负冤魂骂名。
燕观霜轻轻叹了口气,命运不公,她只觉惋惜。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了几分:“走吧。”
顺着宫女的提示,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找到了刘嫔所住的厢房。
厢房没关门,门板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勉强掩着半扇,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两人站在门外,便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窄窄一道光,落在地面上,照出漂浮的灰尘,像一束凝固的烟。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穿着灰扑扑的旧宫装,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正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一只受了惊的鼠,小心翼翼地咬着自己的存粮。
褚听澜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平和:“请问,是刘嫔娘娘吗?”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目光浑浊而茫然。
她看着门口两个人,像是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然后忽然往后缩了一下,把馒头藏进袖子里,声音又尖又哑:“皇上……皇上来了……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说着就要跪下,膝盖磕在地面上,被燕观霜轻轻扶住了胳膊。
刘嫔又缩回去了,抱着自己的膝盖,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褚听澜无奈道:“她看似与外边的人一样,精神出了差错。”
也是,长期生活在这种压迫的环境,不发疯的人都是少数。
两人又试着问了几次淑宁公主和揽月阁闹妖物的事,刘嫔不是摇头,就是念叨“不知道”,要么就是含混地重复着“别问我”,像真的疯透了。
眼瞧着线索似乎又要断了,燕观霜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窄光里,目光在屋内慢慢扫了一圈。
墙角堆着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虽已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像有人每天都会把它们重新叠一遍。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小株不知名的绿植,叶片翠绿,被照看得很好,土也是湿润的,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这间屋子虽然破败,虽然冷清,虽然连风都是漏的,但有人一直在打理它。
燕观霜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刘嫔娘娘,你是淑宁公主的生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