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但终归是把扫帚放了下来,朝褚听澜略欠了欠身:“是老奴冒失了,公子莫怪。”
语气算不上多好,但礼数是到了。
刘嫔又接着说:“张嬷嬷是我的贴身婢女,从入宫前就一直跟着我了。我出事之后她被调遣到了别处,这些年也只有她隔三差五来看我。你们若有宁儿的事,兴许可以问她。”
张嬷嬷一听又是淑宁的事,眉头刚皱了皱,还没来得及开口,目光忽然落在燕观霜脸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天煞孤星……!”
褚听澜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语气不重,但冷了几分:“你在胡说什么?”
刘嫔也一脸困惑,看了看张嬷嬷又看了看燕观霜,不明所以。
燕观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日光从半掩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粉色的衣裳染上了一层暖意。
但脸色却苍白,她看着张嬷嬷那副惊恐的模样,对于这不怀好意的称呼,没有半分惊讶,反而像是已经听过无数遍这样的话,异常平静。
张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嘴里喃喃着:“你是燕家的那个女儿……你是燕家的……”
张嬷嬷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你……你们要问什么,快问吧,我都告诉你。问完了……快走。”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着袖口,像是怕什么似的。
刘嫔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略带些歉意地望向面前的两人:“你今日是怎么了,竟胡言乱语,这两位是陛下招来的修士。”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哎呀,主子不知道!她……”
她指着燕观霜:“她克死了她父母!入宫前,我和那燕家是邻街的,若是再待下去,怕是我以后在这宫中也得触霉头!”
褚听澜的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落在她那张一张一合就能伪造事实的嘴上。
“张嬷嬷,观霜是我沧澜城燕家的大师姐,济世救民,斩妖除魔,岂能容你一张嘴就在这儿诋毁?”
他的声音冰冷,往前站了一步将燕观霜笼于身后,大有为其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燕观霜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睫,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可今日在褚听澜面前听到这四个字,她的心却是无比的刺痛。
像是被剥光了站在人面前,所有的阴暗铺天盖地的袭来,那股年幼的自卑又涌上心头。
燕观霜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她说的都是真的。”
燕家曾经就住在京城附近的镇上,一户寻常人家,开了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日子过得安稳。
燕观霜出生的时候,镇上有人说这女婴生来不凡,眉眼间有灵光。
她学什么都快,走路比别的孩子早,说话比别的孩子早,识字也比别的孩子早。
但她也冷,不爱跟同龄的孩子玩,有人凑过来她就走开了,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孩童们羡慕她聪明,又嫉妒她不搭理人,便开始传一些话来编排她。
先是说她目中无人,后来不知从谁嘴里冒出了“天煞孤星”四个字。
那时候谁也不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念起来吓人,便跟着念。
再后来,她的父母在一场大病中先后离世,燕观霜那年很小,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眼神里带着欲盖弥彰的窃窃私语。
“你看,我就说吧,天煞孤星,克死了爹娘。”
她站在灵堂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到镇子外的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
河水凉得刺骨,她洗了很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洗干净,然后她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后来她去了沧澜城,入了燕家,成了燕家的大师姐。
她用一把剑、一张符,把自己从那个镇子里拔了出来,她很少提起从前的事,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
燕观霜说完后,褚听澜几乎没有犹豫,他转过身,面朝着她,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又如何?”
燕观霜抬起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褚听澜没有移开目光:“那又如何。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燕观霜。”
燕观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了眼,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水在流动。
刘嫔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诸位见笑了。张嬷嬷跟着我,没读过什么书,听风就是雨,信了那些话。嬷嬷,还不快给人家赔个不是?”
张嬷嬷又气又恼,看了一眼燕观霜,那目光里还有几分将信将疑的余韵,但终归是当着刘嫔的面,低了低头:“是老奴失言了,姑娘莫怪。”
刘嫔这才转回正题,看向两人:“诸位快些问吧。张嬷嬷待不了多久,一会儿还得回差事上去。”
张嬷嬷搓了搓手,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她看了看刘嫔,又看了看燕观霜和褚听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主子,能否和他们……借一步说话?”
刘嫔愣了一下,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便点了点头。
张嬷嬷带着褚听澜和燕观霜走到门外廊下,避开了刘嫔能听见的距离,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门,确定里面听不见,才压低声音开口:“淑宁公主的事,主子知道的,都是些好的。她以为淑宁还是小时候那个模样,我不忍心告诉她……”
燕观霜看了一眼张嬷嬷的神色:“您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