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疲惫的脸,看着发间那朵不合时宜的白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消失了。
淑宁忽然嗤笑了一声,她抬手猛地将发间的白玉簪抽了出来。
烛光在簪身上滑过一道冷光,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箍着那根簪子。
簪身的玉质光滑圆润,硌在掌心里,不疼。
但她又收紧了一分,再收紧了一分,直到簪尾的尖端抵着掌心,皮肤被刺破了一线,一滴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滑,落入袖口。
那点刺痛像一根针,扎进混沌的思绪里,把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拉了出来。
淑宁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看了几息,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淑宁,你有什么资格幸福?”
她攥紧发簪,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又渗出了几颗。
她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杀了那么多人……还真把自己当成那个天真的小公主了吗?”
淑宁勾起唇角,有些疯魔地笑着:“你有什么资格享受逸哥哥的关心!”
镜子里的红衣少女也在看着她,眉心的花钿朱红如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将发簪放在妆台上。
簪头的梨花被血染了一小片,灯光下洇成淡淡的粉色。
她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微风吹在她的发梢,吹散了方才那点残余的恍惚,发梢已然空空荡荡。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垂着头,不敢抬眼。
淑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去查一下那个姓姜的修士是什么来路。”
淑宁转头抬眼看着她:“查不出来,你就替他去死。”
宫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是”。
她抖的厉害,哆哆嗦嗦地垂着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外洒出来,落在那根被血染了一小片的发簪上,不似暖意,倒像一层薄薄的霜。
淑宁公主没有再看那根簪子,她垂下眼,伸手拉开妆台最下方那格抽屉,指腹在暗格边缘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枚通体漆黑的蛇形玉佩。
蛇身盘绕成环,蛇首微昂,蛇眼嵌着两粒极细的红玉髓,在暗光中像两滴凝固的血。
她的指尖触上蛇首,轻轻一捏。
玉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了。
眼前的景象像水波纹一样荡开,漏出底下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等那波纹平复下来时,她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脚下是湿冷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穹顶,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幽暗的空间里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某种更陈旧的气味,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蛇。
那些蛇的身体粗如婴儿的手臂,鳞片在幽暗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而它们的头部却是人头。
一张张脸孔在幽暗中缓缓转动,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但瞳孔都是灰白的,空洞的,像蒙了一层雾。
那些脸孔里,有她见过的宫女,有面熟的太监,还有嘉妃。
它们在地面上缓缓爬行,交错缠绕,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漫无目的地流淌着。
淑宁公主踩过那些蛇身之间的空隙,没有低头看一眼,仿佛已经走了千百遍。
她的步速均匀,鞋底踩在湿冷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洞穴深处,一尊巨大的蛇身盘踞在阴影之中,九头蛇,八个头颅低垂着,闭着眼,只有正中间那一颗高高昂起,面朝着她的方向。
那颗头颅的面容清冷而妖冶,眉目狭长,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唇角天生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像是沉睡过,又像是从未真正睡去,只是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什么。
淑宁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太子到底何时能除掉?”
玄蛇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暗青色的竖瞳,倒映出她那身红衣。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低缓、慵懒,像一截蛇尾缓缓滑过石面:“两日。我就能恢复功力。届时别说太子——”
他微微昂起头,“整个皇宫,我都为你荡平。”
淑宁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她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语气比方才略微软了一线:“今日来的那些修士……是故友。能不能放过她们?我会找理由让她们出宫。”
玄蛇的头颅微微低了下来,像在俯视她。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抵达嘴角:“我们公主陛下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存有善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嘲弄:“那些修士,修为高深,灵力精纯。若是杀了,能助我恢复得更快。公主,您该不会舍不得吧?”
“不行。”淑宁语气坚硬,“那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她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却没了底气,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字还配不配从她嘴里说出来。
玄蛇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清冷而危险,像月光照在刀刃上,好看,但不带温度:“公主,别忘了我帮你做的那些事。你的朋友若是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收尾:“你还能是朋友吗?”
淑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也比方才冷了几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帮我铲除仇人,我帮你将尸体运到地下宫殿,供你吸取养料。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硬气:“当初是我帮你解除禁制、送入皇宫的。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玄蛇的目光沉了一下。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深水底下有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息,像是重新在心里称量什么东西。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头颅微微侧向一边:“公主,该回去了。有人来了。”
淑宁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洞穴中轻轻推了出去。
洞穴内,玄蛇的头颅缓缓垂落,重新闭上眼。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自言自语:“等我恢复功力,别说是那些修士。”
他顿了一下,尾音拖得很长,像蛇信在空气中轻轻一卷:“淑宁,你一届凡人,我定要让你尝尝,忤逆我的滋味。”
淑宁眼前的光影再次扭曲,等她再站稳时,已经回到了揽月阁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红衣如霞,眉心花钿朱红,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方才不是一场梦。
她方才站定,就看见厢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宫女还跟在后边慌慌张张阻拦,说着唐公子你不能进去。
唐逸双眼猩红,他并非被感情蒙蔽不顾兄弟之情的人,但是他不肯相信自己看错了人,于是便悄悄调查,不多时便问到了冷宫张嬷嬷这儿。
在得到消息的一瞬间,他就冲向了揽月阁,到处寻不到人才只能闯入闺房,
谁曾想刚一进来,就见他心心念念的小丸子手中正握着一枚冒着妖气的蛇形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