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渐走渐密。
那雨细细的,似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薄薄的星点,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不多时便汇成湿漉漉的一片。
褚岁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眉头便蹙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新裁的衣裙。”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秋衫,袖口绣着几丛细竹,料子轻薄,最是经不起雨水。
褚听澜站定,偏头看了一眼云家的方向,雨丝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曾抬手去拂:“我不惧雨淋,先往云家走一趟。掌门怕是等得急了,不好再耽搁。”
他说罢朝几人点了一下头,便抬步往雨幕中走去,衣袍在细雨里渐渐洇深,不多时便隐没在了夜色与雨丝交织的暗处。
燕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袖口:“你们先在此处等我,我去买伞。”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街巷那头跑。
褚岁在他身后喊:“都这么晚了,哪里还有卖伞的人?”
燕栩已经跑出去几步,雨打在他的发顶肩头,他抬手随意挡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有办法。”
褚岁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不自觉地朝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你小心些,别着凉了!”
云渺渺抱着胳膊站在廊檐下避雨,听见这一句,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褚岁侧脸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咦?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啦?方才听澜师兄走的时候,你可没喊。”
褚岁被她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耳根热了一下,垂下眼嘀咕了一句:“……才没有。”
唐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弯腰拍了拍云渺渺的小脑袋,压低声音道:“人家两情相悦,你没看出来么?”
云渺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岁岁姐姐?跟燕栩?”
她连连摇头,“绝不可能。”
唐逸也不急,靠着廊柱慢悠悠地把那日地下宫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云渺渺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住了嘴,再看向褚岁时,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原来如此”的意味。
褚岁站在廊沿下,假装在看雨,但那耳根的红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燕栩拐过两条街巷,果见一隅檐下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是一间极小的摊子,缩在窄巷尽头,一柄油布伞斜斜地支着挡雨,下面摆着几只竹筐,筐里插着几排油纸伞,伞骨匀整,伞面光滑,像是才糊好不久。
一个老婆婆正弯着腰收摊,动作缓慢,一手扶着膝盖,一手去够插在筐里的伞。
燕栩几步上前,在那摊前蹲了下来:“宋婆婆,我就知道您还在这儿。”
老人抬起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笑容来,声音带着温吞而亲切的调子:“哎呀,是燕哥儿来了。”
她唤他唤得亲近,像是自家孙辈一般。
燕栩伸手帮她扶住那只竹筐:“不是说了让您别这么晚还出来摆摊了嘛。您年纪大了,经不得凉。”
宋婆婆摆了摆手,口齿清楚,带着笑意:“我年纪大了,家中只剩我一个人。不摆摊多同人讲几句话,我这把老骨头都要闷坏了。”
她说话间手下没有停,将伞一把一把地收拢归整,动作虽然慢,却自有章法。
宋婆婆年过花甲,住在城南的旧巷里,家中冷清。
一双儿女早年去了京城,起初还有书信回来,后来便渐渐没了音讯,这些年连消息也断了。
丈夫前几年病故,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她一人。
她年轻时学过编伞的手艺,便以此谋生。
卖伞须得有铺面或摊位凭照,宋婆婆因无照摆摊,曾被管事的人驱赶过,燕栩正巧路过,替她说了话。
管事的人见是燕家的少爷开口,便不好再追究,宋婆婆便得以安安稳稳地在这条巷子里支起她的摊子。
自那以后,燕栩每月都会匀出一份月钱给她,从不让她知晓是谁给的,只让人放在她门前的石阶下,用一块石头压着。
宋婆婆起初还四处打听,后来便也收了,只是每日出摊出得更早,收摊收得更晚,说夜里怕有人淋了雨,若是她早走了,晚归的人可怎么办。
燕栩往她筐里看了一眼,油纸伞还剩了七把,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钱袋,倒出几粒碎银来,搁在摊上:“婆婆,这些伞我全买了。”
宋婆婆愣了一下:“燕哥儿,你买这么多伞做甚?”
燕栩从筐中取出三把,握在手里,剩下的四把仍是放在那里:“我那边有四位朋友,买三把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被雨声盖过去,“我那心上人,也在那边。我买三把,这样就能同她一起打伞了。”
宋婆婆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叠成了褶:“燕哥儿喜欢的丫头,一定极好罢?”
燕栩握着伞柄,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雨幕里褚岁站着的那条长街的方向,夜色和雨丝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点了点头:“对。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宋婆婆笑呵呵地把那几粒碎银收进怀中,又拍了拍燕栩的手背:“快去吧,莫让姑娘等久了。”
燕栩朝她行了个礼,握紧了那三把伞,转身往雨里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衣摆沾了泥也浑然不顾,兴是想着能与褚岁同搭一伞便欢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