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她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块卷饼,显然是夜渊趁她听小日说话时偷偷夹进来的,她的眼神软了一点,默默低头把那块卷饼吃掉。
小日喝了一口光蜜水,眼睛亮了一下。“姐姐还说下次放假要带我们去炎疆泡温泉。”
晨曦的筷子顿了一下。“你要去焰歌那里?”
夜渊语气很平。“带她们去玩,不行吗?”
晨曦沉默了一瞬。“行,当然行,下次要去炎疆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夜渊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晨曦抬头看着她,慢悠悠地说。“我不能去吗,炎疆的星夜阁有房间吧?”
夜渊淡淡瞥了她一眼。“有是有,但……”
晨曦打断她,愉悦的开口。“那就这么定了,阁主大人。”
夜渊。/-.-マ?
旭初看着这一来一回终于还是没忍住,表情复杂地开口。“你真的是星夜阁的阁主?”
晨曦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若有似無的调侃。“只是成立了星夜阁,成为了阁主而已。”
昶耀放下筷子,眉头皱了起来。“等等。”
她终于把一直压在心底的疑惑翻了出来。“那时候各界域代表叫你的名字都不一样,我知道你换过身份,但我一直很疑惑你一个曦川的大祭司,到底是怎么认识那么多界域高层的?”
旭初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困惑。“我一直认为夜渊是暗族,而且代表们叫你名字,有些我其实听说过。”
她一边回想,一边慢慢开口。“青梧是梢语堂的首席,应该是木族;尘琂是统筹公会会长,应该是土族;银冕是缚痕师首席,应该是金族。”
昶耀摸着杯子边缘。“但她们都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很干净,我那时听到代表们叫你这些名字的时候非常震惊,只是一直没有问。”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夜渊愣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这是……障眼法,我那时用的是各个种族的样貌。”
小日和小曜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其实她们早就察觉过不对劲,夜渊懂的东西太多了,光元素、暗元素、风、木……她几乎对每一种元素体系都熟悉得可怕,甚至连不同界域的习惯跟知识都能随口说出来,那些疑惑一直都在,只是她们从来没问出口。
旭初看着夜渊,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你不是光族?”
夜渊微微摩挲着手指。“我是,但我也可以是其他种族。”
昶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夜渊没有回答,她把一块已经凉了的烤鸡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桌上的气氛不知不觉静了下来。
玄策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晨曦的声音很轻。“你们一下子问太多了,她很強也很神秘,会很多事。”
她温柔的偏头看向夜渊。“没关系,不用现在解释。”
夜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小日看着夜渊低垂的眼睫,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姐姐,你在森罗的时候真的是木族吗?”
夜渊沉默了一瞬。“是,那时我用木族的身体活了很久。”
小曜轻声问。“那姐姐在砾城的时候呢?”
“土族,也是真的。”
小日又问。“那在银廷?”
“金族。”
小曜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在苍穹的时候?”
“风族。”
夜渊缓缓低下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能做到。”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件连自己都不愿碰触的事,一点一点从心底挖出来,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淡得近乎看不见。“在各个界域,那些种族跟身份都是真的,唯独我不是。”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快散掉。“假的只有我这个人,还有我的那些满口谎言。”
没有人立刻接话,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晨曦把手落在夜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像是在告诉她,我在。
小日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一块鸡肉没有送进嘴里。
小曜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阖上。
她们第一次听见夜渊用这样的语气说自己。
旭初跟昶耀的视线落在夜渊身上没有说话,但两人在听到夜渊说出口的话时,眸中的极光蓝有些偏灰。
玄策看向夜渊,眼底的心疼藏不住。
夜渊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抽回去,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的表情。
小日张了张嘴,才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夜渊没有应声。
小日的声音很轻。“姐姐在森罗的时候是真的木族,在砾城的时候是真的土族,那在曦川的时候就是真的光族。”
夜渊的睫毛动了一下。
小曜接着说。“姐姐没有骗我们,那些身份不是假的,那些人生也不是假的,姐姐只是用了不同的名字活着而已。”
夜渊缓缓抬起头,她眼底的金色与极光蓝交错流动,像深海裡漂浮的碎光,那双眼睛漂亮得近乎不真实,却也藏着某种压抑太久的脆弱浅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怕,我怕你们知道以后会怕我。”
小日愣了好几秒,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她看着面前教导她的姐姐、看着会骗自己吃奇怪果子、看着会弹她额头的人,在她眼里夜渊从来就不是会让她感到害怕的人。“为什么要怕?”
夜渊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声音低低的。“因为没有人应该同时是这么多种族,这不正常。”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小曜摇摇头。“姐姐教我们的时候从来没有因为我们是光族就只教光元素,姐姐教我们暗族的星缕发动原理、木族的梢语应用、土族的地脉知识……很多很多。”
她认真的看着夜渊。“姐姐说知识不应该被种族跟地域限制。”
小日笑着说。“姐姐还说我的学生可不能什么都不懂呢。”
夜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旭初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温和。“昼伏,我们是大祭司,我们看过太多奇奇怪怪的事了,你这样排不上最奇怪的。”
夜渊身体僵了一瞬。
昶耀立刻接话,语气认真的举例证明。“上次有一个光族来圣殿求助,说自己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变成另一种性别。”
她说到这里时还皱了皱眉,像是想到当时的混乱场面。“后来查了半天才发现是他家那棵树的花粉在作祟。”
旭初语气很认真。“所以你跟那个比只是种族多了点,这很正常。”
夜渊重新低下头,她知道旭初是在安慰她,但她听见的不是安慰,而是另一种她无法被解释的错误,那双眼睛裡金色一点一点地退去,极光蓝慢慢偏灰,像一片被薄雾笼罩的湖面,连光都变得安静。
她心里很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很正常”就能带过去的,至少她不是。
夜渊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开口。“嗯……谢谢你们不怕我。”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感谢什么,又像是在替某个她不愿意被理解的答案画上句点。
小曜摇头。“不怕。”
小日很笃定。“不怕。”
旭初跟昶耀也摇头。“不怕。”
夜渊依旧没有抬头,她的视线落在那杯只剩一口的晨露冷酿上,落在晨曦那只还在轻拍安抚自己的手背上。
那只手比夜渊的大了点,同样的白皙纤长,手骨随着安抚的动作上下起伏,比较不同的只是夜渊的皮肤更薄一些,可能肤色跟心情挂钩,此刻竟显得有些苍白。
夜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多少愉快,更像是在把翻涌的情绪慢慢压回心底。“好,下次让你们看看其他的形态。”
小日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小曜嘴角弯着。“我也想看。”
旭初笑了一声。“那我得先把晨疗区的班排好。”
昶耀也笑了。“我也是。”
气氛重新松了下来,小日在期待,小曜在笑着回应,旭初和昶耀也开始讨论之后该怎么排假,她们都很开心。
夜渊也知道自己应该开心,她们没有害怕她,没有远离她,甚至还在期待看见她更多的样子,可那些笑声落进她耳里却像隔着一层很远的水幕,她仿佛被温馨排斥。
她安静地垂着眼,把右手轻轻贴上玄策的大腿,很轻,像是不经意碰到,却是一个只有玄策才明白的信号。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带我离开。
玄策的身体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
夜渊的声音很轻,听不清情绪。“我晚上还有事情要处理,等你们放假了再一起去玩,我先跟玄策回去了。”
她微微看向贴在玄策腿上的那只手。“玄策。”
暗纹标记的光芒扩散开来,银紫色的光点把两人包住。
晨曦默默把悬在空中的手收回来握紧,感受着残留的一丝温度。
小日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光芒已经把两个人的身影吞没了,她愣愣地看着对面空掉的位置,好半晌才回神。“姐姐这就走了?”
“嗯。”小曜说。
小日转头看小曜。“这么快?”
小曜没有回答,她也看着夜渊刚才坐的那个位置。
旭初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刚刚是不是一直没有抬头?”
昶耀沉默了一瞬。“对,从说跟那些比起来你只是种族多了点那句开始就没有抬头。”
小日的眉头皱了起来。“姐姐是不是还在难过?”
小曜的声音很轻。“姐姐说下次让我们看其他的形态,她应该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晨曦安静地看着众人,过了几秒她才平静地开口。“你们吃饱了吗?”
众人愣了一瞬后纷纷表示吃饱了。
晨曦的目光扫过小日和小曜。“那就回去吧,大祭司跟高阶祭司这三天也积了不少工作,要是没处理完之后我是不会准假的。”
小日和小曜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是的,教皇大人。”
晨曦看向旭初跟昶耀。“你们也回去吧。”
旭初站起来,把椅子推好。
昶耀也站起来,她语气带着一点担心。“教皇大人。”
晨曦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晨露冷酿,声音很平静。“昼伏没事,给她一点时间。”
昶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旭初拍了拍昶耀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孩子们跟在后头一同消失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