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熏染着白墙,噼里啪啦的星子四处迸溅,草桔梗被灶台的焰火吞噬,一下子变炭黑了。
在砖墙的另一边可以清楚听见一切,关于灶台的声音。男孩习惯了这样的声音,他站在屋内,门窗紧闭,只穿了内裤。
头顶闪了几闪,他抬头,依旧亮着。低头,再闪,又抬头,还亮。
反复几次,灯泡闪灭的频率开始变快。
“钱给幺叶买裤子了吗……怎么还没拈上就洗了,下雨天,明天干不爽……”
“阿婆,新衣服都要洗洗勒,别人都试过,不像你做的……”
火星子杂了些絮絮的声音,从墙的一头到另一头。
荷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单脚攀在床板上。板块中间的木板比较短,左边蹬力时,滑向右边,右边蹬力时,卡进左边,嘎吱嘎吱。
吊住的灯泡反复地亮、灭,他单手拽住长线,那长线来回地晃啊、摇啊,在涂有粉色蜡笔的墙壁上荡影子,就像他灰色的、失去弹力、随着窗沿透过的风来回摇摆的裤头。
拧下灯泡,“啪”——屋里黑暗了。
窗外的雨仍拍打窗户,常年湿气腐蚀,玻璃氧化,模糊了景色,只隐约看见院里两个人影,黑黢黢的。
“哥…哥,好黑啊。”
木门被推开时会发出“哐”声,是没有缝隙的门板与水泥地独有的接触。门后探出一只小脸,准确说根本无法辨别五官,只是两只发亮的黑色眼睛。
“灯不太好,我换下,你先出去。”
房间里有两张床,以及一张书桌。床中间拉了一块布,用蓝色刷漆的衣架勾住,卡在屋顶的吊线上。门被打开时,衣架打在墙面上,帘布飘起,荷叶躲了进去。
“哥哥……”眼睛眨了两下。
“嗯。”
“爸爸说马上吃饭了。”
“嗯。”
“哥哥,你和小丽姐姐今天出去买新衣服了。”眼睛往里走了两步,被屋内突然的咳嗽声吓到,又立刻后退了两步,嘟囔着捂住眼睛:“哥哥你又没穿裤子,我没看啊。”
空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帘布后身影匆忙,火急火燎地翻找着什么。
黑眼睛松开手,鼻息声很大,“哥哥,有尿尿的气味。”
“新买的裤子怎么不穿?这条就算了,去新学校别带了,给同学看了笑话。”
堂屋的门裸裸地打开,因为风向的缘故,没有卷进一滴雨。荷叶刚换上的灰色工裤随风鼓动,裤缝包边洗得发白,上面绣着“小松”两个字,已经旧得不大红了。
“阿嬢不是给你织了两条新毛裤,去学校捎着,正好冬天换上,你樟哥明天就跟我去辽城了,到时候没人帮你送。”
男人侧靠着方桌,右腿布满褐色疤痕,裤腿随意卷起,灰色的裤子与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哪个。说话间,他刮下碗沿的米塞进嘴里,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可惜没看见面前的长凳,一个踉跄。
左腿的裤管剧烈摇晃,空落落地晃,大概过了二十秒,它才又重新薄薄地贴住皮肤。
碗里的饭掉了一些。
“浪费啊……”
“爸,你小心点,”荷叶扶住他。
丁庆棠的皮肤早已失去弹力,仅用手指扣住又松开,皮肤上便留下了痕迹。
荷叶收回视线,“特别是去了辽城之后。”
丁庆棠立刻轻推儿子的手,“又不是第一次去辽城咯,老瘸子了,怕啥。你好好在东城读书,听老师的话就行,缺什么跟丁樟说,他手机老方便了,不像我那破手机刚充一会又没电了,你们要啥我也不懂,他年轻他懂。”
“嗯。”
荷叶应下,半蹲。
他面前是鸟笼,新掰的铁丝做的,上面还有些未干的雨渍。里面躺着那只红翼鸟,它舔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根毛,颤颤巍巍,几乎不抬头。
“你说你和小丽去县里买衣服,怎么还能捡回来一只小鸣子,长得还恁丑。”丁庆棠企图伸手。
“正好碰到了。”
“马上去上学了,小丽也要去东城帮人做脸,就阿嬢和你妹妹两个人在家,要我说没几天就养死了,还让你樟哥帮忙做笼子,浪费……”
红翼鸟突然扑腾了下翅膀,打得笼子直响,也打断了丁庆棠接下来的话。
荷叶捡了两粒米,递过去。鸟不搭理他,依旧拍打翅膀。
“樟哥去辽城做什么?”
“上次厂长说缺个送货的,可能送送货吧。”
整点,柜上的立式老钟的钟摆开始摆动,声音很大,嗡嗡地,接着就听见远处屋里阿婆和小丽吹火的声音。
荷叶换了一根菜叶,鸟嗅了嗅,撇过头。
“可樟哥不会开车。”
“他年轻得很,过去学也不迟,只要肯吃苦,总有活干。”
丁庆棠把掉的一坨米拾起,和荷叶一样蹲下。
“它不吃这个。”荷叶说。
丁庆棠仍然递在那里,“试试。”
红翼鸟显然不买账,索性扭过来,正巧尾部的毛之前被玻璃撞掉了,现在秃一块,露出粉色的腚,一撅一撅。荷叶一下没忍住,笑了。“它讨厌你。”
丁庆棠也跟着笑,笑了两声之后,声音逐渐干瘪,随后空气里又听见远处程小丽的笑声了。
钟摆继续摇摆。
“等会找你樟哥修下,这钟老了,每次整点都要摆两下,太吵。”
丁庆棠话音刚落,堂屋门口裹进一阵热乎的水汽。水汽从后背一直蔓延至脖颈,荷叶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便被一只大手用力捏住,他的下颚也被狠狠揉搓,差点儿没呼吸上来。
“我一进门就听人念叨我,还以为是叶子想我了呢。”
“樟哥!”
丁樟刚洗完澡,全身还是烫的。他嗤笑着揉捏荷叶的脸,像小时候一样,尽兴后,才从岔开的衣服口袋里抓出一把米。
荷叶惊得扭捏,胡乱抹了一把脸,却仍觉得糊了层潮气,连同视线也不大清晰。
“它不吃米。”
丁樟不听,仍将米扔进鸟笼。隔着挺远,叮当作响,散落一地。
红翼鸟正巧被砸中了。
它先是有些恼怒地扇着双翅,可能是折腾久了没了力气,频率开始变缓。又过了一会,它闻了闻,收起翅膀,左右徘徊,倏然低头啄了两粒,背过身,撅起屁股又啄了两粒……
丁樟拉皮带的声音咯吱地响。“怎么样?还是我厉害吧。”声调里混着闷笑。
荷叶撇嘴。然后抬头。
丁樟立在他面前,双腿正好遮住屋顶的吊灯,光影在他灵动的手间鼓动,透出皮肤的荧光。
樟哥实在比自己高很多。
荷叶不自觉起了身。“不怎么样,笼子太丑了。”
“这么挑剔呢,这可是哥冒雨去买的铁丝,家里灯太黑,还戳破了指甲盖……”
外头还是雷暴雨,闷热感继续游荡。
“不过这还达不到我半程功力,以后给它烤个金边,晚上贼闪,松林里都得反光。”他试图伸手再去团男孩的脸,这次被躲开了,“小叶子,你去东城读书了,咱们下次见面可就过年咯……”
丁樟畏热,边说边脱下外衣,也许是平日暴晒的缘故,手臂中央的分界线泾渭分明。
荷叶把散落的米粒聚在一起,红翼鸟埋头吃着,他不自觉地捏米玩。
“樟哥。”
“嗯?”丁樟开始摆弄那只不听使唤的老钟。
“你为什么不去东城?”
“东城?”
丁樟还没来得及笑,钟摆摇晃着先出了声,“东城哪儿需要你哥这种连初中都没上过的人。”
“那边有很多工作机会。”
“你都没去过,听谁说的?”
“小丽。”荷叶回答。
丁樟笑着,“小丽连江北县都没出过,她说你就信?”他拍拍钟牌上的灰尘,“东城的东西那么贵,你樟哥要是去了,这辈子可能就无家可归了。况且你爸不是在辽城,互相能有个照应。你啊,就管好好学习,到时候买了大房子,给樟哥留个厕所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