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飘飘的纸币,应该是他们从小到大拿到过最小的红包。
拿着盛着排骨汤的老瓷碗干杯,也是第一次。
曾可莘被感动了,非要所有人走一个。荷叶扶着阿婆起身,又嫌弃荷花干杯的碗里还有泡饭。荷花二话不说,将米饭塞进嘴里,又结结实实地将碗和大家碰撞,“干杯!”
“荷花,说话时不要把饭喷出来。”
“哦。”她偷偷瞄了一眼哥哥,嘟囔着问:“哥哥,这么多人晚上怎么睡呀?”
“你和阿婆睡,我们其他人……”荷叶扫了一眼堂屋。
“幺叶儿,要不让这个乖女儿也睡我那里,反正小妮子不在,然后你睡你爸那里,男孩儿睡花儿和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太小了,不太方便。”荷叶恍惚了一会,随后道:“我有樟哥家的钥匙,男生去那里睡,今晚家里就不留人了。”
晚饭后几个人简单擦了擦身子,便背着书包出去等荷叶锁门。夏竹晟嚷着要去巨松林,荷叶想着明天去了县里他们可能不回来了,于是也就同意。荷花也想去,他没有允许。
从家到巨松林的这条路,荷叶几个月没再走过。回来的日子里,打工、看书、帮花略略煮饭,他总是忙碌。
今夜没有月光,天色暗沉,空气有些闷热。
荷叶的布鞋在小路上踩出粘腻的泥印,他在前面带路,夏竹晟便和曾可莘一路拍着视频。他们在和庾音通话,宣扬要带她去看长江这一带最大的松树林。
荷叶才不知道长江边最大的松树林在哪里,毕竟他只见过这一片。
树影横斜,风声粒粒。
走走停停,各家各户也只剩房屋里几盏昏黄的灯。小松里留下的年轻人不多,年前刚回来一批,这会儿正在堂屋里吃泡饭。
荷叶同他们一一打招呼。
“还以为小丽长高了,看摸样不像啊!”
“叔,小丽还在东城,过两天就回来了。”
“好嘞好嘞,她回来,让她帮我家小妹编两根红头绳,之前的泡水里都散开了。”
“我会跟她说的。”
有人把夏竹晟认成小丽,有人把屈玉覃认成丁江意,荷叶只能一个个解释。
“就是这里了。”
他们一起停在松树林的入口处站立。
不知何日,松树旁江校长的屋子变得这样小,和偌大的松树相比,它仿佛不值一提。踌躇间,那种林林总总、熟悉的感觉重新涌上心头。
“庾音,看见没,很高很高的松树——”
夏竹晟往前跑了几步,荷叶怕她看不清,准备去树上开一盏树灯。可他摸索了一阵子,都没有摸到熟悉的开关。
他重新跳下树。
“那盏坏了,我前几天想修,谁知道里头进水了,怕雨天触电就给拿下来了。”
一盏堂屋的灯闪烁着,丁强不知何时倚在门口。他比几个月前老了,发鬓飘了些白发,嘴角胡渣凌乱。
“我腿脚没丁樟灵光,本来想等他回来跟他说的。你们拿这个去吧。”
那是一盏两个小灯泡组成的提灯,屈玉覃接过,光晕晕红了他的脸颊。他将灯递过来,荷叶便接过去。
“你不穿袜子?”
荷叶低头“哦”了一声,“穿着不好爬树。”他又把灯递给屈玉覃,站着穿袜子。
站着穿是很难保持平衡的,屈玉覃一只手支着他的胳膊,另一手照亮了面前的路。
这是一条算不上路的小径,因为松树稀疏,走得人多了,所以变成了路。临近门口的几棵松树,树梢上挂着几盏灯。
“你拿着。”
“你又要爬树?”屈玉覃问。
“荷叶,我们看得清,不要爬了吧,挺危险的。”夏竹晟道。
“昨天下小雨,土地有点潮,万一踩进小水塘,你们的鞋会弄脏。”
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这个踩在枝干上的少年。
天色很黑,屏幕上是一粒粒噪点。屈玉覃透过这些噪点看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把裤子箍在小腿上,松垮的外裤被棉毛裤素裹住,于是那修长的、沾着土的腿就露出一截。他右手拉住枝桠,左手举过头顶去拉灯。
在学校里,荷叶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他很爱干净。屈玉覃没见过这样不修边幅的他。
“能拉到吗?”曾可莘问。
“灯过来点。”
屈玉覃顺着走近,将提灯举过头顶。
从肉眼直接看,这个人半曲着腿,斜靠在最粗的树干上,然后喘着粗气说:“灯里面的线打结了,我拆一下,很快就好。”
“看得清吗?”
荷叶朝屈玉覃笑笑,“我视力特别好。”他指了指夏竹晟的方向,“我还能看见小夏屏幕上的时间。”
夏竹晟已经不再录像了,她开着闪光灯凑近了点,忍不住笑说:“荷叶,你现在头发乱得像狮子。”
他的头发炸开了,碎发在额角和鬓角飞开,可能是沾了静电,整个人看上去毛绒绒的。
荷叶也跟着露出牙齿,过一会又说:“屈玉覃你别晃啊,闪到我眼睛了。”他低头朝屈玉覃说话,眼眸里映出灯的轮廓。
“你以前经常爬树吗?臂力好好啊……太牛了!”曾可莘撑住树桩子也想向上蹬,可惜他四肢无力,只做了两下不规范的引力向上,就结束了这次尝试,“嘶,这个树皮刮手。”
顺着曾可莘的话,屈玉覃也摸了摸,确实刮手。这些树看上去已经接近百年,树根粗壮,不同的根茎缠绕着攀援而上,旋转地环抱着树桩。
“是有点,你们小心,看不见的话跟我说。”荷叶的手臂泛着红,显然是被树皮蹭得,“以前我和小丽来,一般都是她爬得比较多,她力气大。”
后一句话是朝屈玉覃说的,因为这里只有他见到过程小丽。
“她什么时候回来?”屈玉覃问。
“过几天吧。”
灯亮了,白白一片。
比起手中暖色调的灯,这一盏白得有些出奇。荷叶拍了拍胳膊和腿,向下一个俯冲,屈玉覃还反应过来,对方直接蹦到了他的身上。
鼻子被撞得生疼,鞋子也被狠狠踩了两下,他吃痛地摸了摸鼻梁,睁眼刚想说什么,只见荷叶突然冲了出去,光着脚抓住一个人,大声呵斥道:“你跑过来干什么!不知道以前这里摔死过人吗?”
“我……”
大高个站在不远处的树后面,他只穿了一件厚厚的连帽衫,脑袋和脖子被箍得紧紧的,面色在白灯下变得惨白,“荷老师……”他小声喊。
荷叶没有理他,踏上布鞋,甩了甩脚底上的泥土,眉头紧锁地背过身,“你妈妈呢?”
“在洗碗。”
“她怎么允许你出来的?”
“她让我去送表姐结婚用的喜糖。”
“送完了吗?”
阿宁抖了抖红色的塑料袋,“哗啦”,一袋子的喜糖掉了一半。几个人看得一愣一愣,他们不认识阿宁,以为是荷叶的朋友,只能帮着一起在地上捡。
土地潮湿,红色的糖纸滚了些泥渍,屈玉覃拿出纸巾擦了擦,突然阿宁指着他大叫了两声。
“怎么了?”屈玉覃没明白。
“荷老师,荷老师……”他还在大声地叫喊。
荷叶蹙眉,没有看他,“你们不用理。”
夏竹晟凑过来,“他怎么叫你荷老师?他看着比我们大多了。”
“以前撞坏了脑袋,分不清我和我妈妈。”说罢,他把屈玉覃捡起的糖全部扔回那个红塑料袋中,“快去找你表姐吧,巨松林很危险。”
“我只是来看看你。”
荷叶不理会阿宁,阿宁也不放在心上,又一次指了指一旁的屈玉覃。
荷叶无奈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荷老师,一样的……”
一样的?
随着荷叶倏然的靠近,屈玉覃闻见他身上泥土的味道,以及夜晚潮气的气息。
“你想喝这个?”
荷叶抬头。
这双亮晶晶,来自于来自小松的眼睛,就被屈玉覃直直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出了神。
“给他吗?”
“什么?”
“他想喝这个,前几天刚喝过,比较馋。”
屈玉覃这才想起,他带了一罐柠檬口味的可乐。两个人对视,起初荷叶还很严肃,后来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音,“借我一罐呗。”
“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还有吗?”荷叶把可乐打开递给阿宁,又帮他把塑料袋穿过手臂,然后系紧。
“只带了一罐。”
“好吧。”荷叶舔了舔嘴唇,朝阿宁道:“回去别跟你妈说是我给你的。”
阿宁点点头,把可乐弄得满手都是,又傻里傻气地往回跑。荷叶目送着他,直到没了身影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往深处走,松树林毗邻一片沙枣树,或者说这片沙枣镶嵌在松树之中。
小松的沙枣果从来都是酸的,它长不成大颗,只是一粒一粒,如同焦褐色的卵,坠在枝头,一串一串地垂耷着。年前的沙枣树已经没了叶子,枝干枯成一截截,近看像红豆,远处看像红柳。
这时候的沙枣果已经不能吃了,多数从内部干死,只能作为过年时插在门口的装饰。
“你们看看这么多够不够?”夏竹晟摘了一截,想把它作为伴手礼送给庾音,可惜前几天下了雨,动作一大,果子都落在了地上。
“我帮你摘那棵树上的吧,上头有些还没干。”
“不了不了,这些就够了。你别再爬了,我都害怕。”
小松的沙枣树有种独一无二的香,这种香气在果实枯败时更为浓烈。荷叶笑了笑,自己也攒了一把放进口袋,“不装一点?拿回去可以做标本。”
屈玉覃摇头,“下次带熟的给我吃吧。”
“太酸了,你吃不了的。”
“和松树皮比呢?”
“差不多吧。”
一行人没有逗留太久便回去休息。荷叶很久没去丁樟家,一开门,屋子里有股霉味,他开了灯,又把柜子里的棉被拿出来灌进被单里。
曾可莘已经歪倒在榻上,“我睡这里,这里有插头。我看过了,里面只有一张大床,你们俩挤挤吧,我不习惯和男人一起睡。”
谁能习惯……
可荷叶是东道主,他不可能让屈玉覃和曾可莘挤一张床,也不可能再临时回去睡,这样实在不道德。
“分两床被子就可以,床挺大的。”屈玉覃把被子铺开,又将书包放在床头的小方桌上问:“这就是你樟哥的床?”
“嗯,以前这里还有个工匠桌,后来被拆掉了。”
“为什么拆掉?”
荷叶摇头,“樟哥的爸爸前几个月去世了,后来他就拆了。”说着,他从外面打了一些冷水进来。
“坐床边洗吧,外面的灯好像不怎么亮。”屈玉覃递过去两块新毛巾,“刚出来没见你带,用我的吧。”
“你帮我拿那边的拖鞋就行,我出去拿樟哥的毛巾擦。”
屈玉覃执意道:“他好久不回来了,我看毛巾都硬得能挂人。”
“哪有那么夸张。”荷叶笑了笑,坐在床上用冷水泡脚。泥水太多,他打了盆新的又浸了会儿,此时曾可莘正在屋外和别人打游戏,语音声从那头传到这头,一下子整个屋子也安静不下来了。床的另一边,屈玉覃不知道摸索着什么,好像在整理换洗的衣服。
“柜子里有衣架。”荷叶试探地说。
刚说罢,屈玉覃倏然将门关上,然后直截当着荷叶的面,将毛衣脱了下来。
“你——”
荷叶被吓得一愣,手掌撑住床单差点儿站了起来,然后立即低头道:“你怎么在……去另一边换。”
“什么?”
屈玉覃说话的功夫,已经换上了一套浅蓝色的睡衣,这下显得荷叶过分大惊小怪了。冷水在盆里激起一些水花,荷叶用水又拂了下,没话找话道:“明天去天文台的话,我们需要比较早起床,晚上应该来不及回小松,大家就一起住在县里。”他说话跟挤牙膏一样,但对方并没有回复自己。
荷叶疑惑地扭头,只见半弯腰的屈玉覃低拂着头,睡衣领口荡出一片,而那个倒三角的玉坠在他的白色的脖颈间摇晃。
他立即扭头,觉得自己的脚底和手心开始发烫,“屈玉覃,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屈玉覃从床的另一侧绕过来,然后坐到他身边,“明天睡江北县?”说罢,他扔下一个什么东西,“礼物。”
这次轮到荷叶“什么”了。他吃惊地摸了摸手中的盒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屈玉覃,“礼物?我的?”
“嗯。”
“曾可莘不是说你没带吗?”
“只带了你的,怕你妹妹看见不开心。”他说着指了指包装纸,“侧面可以插耳机,空了你试试看。”
这是一个MP4,不过荷叶不知道它叫什么。他把玩着这个黑色的方块,感觉来像手机一样,但没有按键,“她没那么小气的。”
屈玉覃轻笑了一声,“是嘛?”
“这很贵吧?”MP4的屏幕上覆了层白色的膜,他再一看盒子,标价1080。
“还好,没有手机贵。”
……比我的手机贵多了。
荷叶深吸一口气,立刻将MP4塞回到盒子里,“我不能收。”谁知他刚伸手,一旁的屈玉覃兀然起身,他的脚还扎在面盆中,一瞬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屈玉覃道:“新年礼物,我不是也收了阿婆的红包。”
“那才……”多少钱。
总不能五百倍的返还吧……
荷叶立即将脚底板抹干,把MP4连盒子一起装进屈玉覃的书包内,“我现在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着自己用吧。”
“这个比复读机好用。”
“复读机够了,更况且我还有手机。”
“等合唱比赛拿奖了再给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