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冷,更何况逆风而行需要花费太多力气。
“荷叶,你怎么心事重重?”
“啊?”
荷叶微微抬头,见曾可莘满脸的汗,道:“要不我来骑吧?”
“你刚才骑好久了,本来就轮到他了。”夏竹晟拉住他说。
天上起了云,仍然没有月亮。
四个人瞪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小路上驰骋。
这辆三轮车是老头借给他们的,荷叶算了算,如果他们三个男生轮流骑,可以勉强赶上火车。他又借着屈玉覃的手机看了看,如果今晚赶不上,只能改乘明早六点半的车。
“晚上你和曾可莘一间房可以吗?”荷叶攒抱着身体,他有点冷。
“旅馆?”
荷叶点头。
“那你呢?”
“我回家吧。”
“太晚了,胖哥也不一定能送你。”屈玉覃道。
夜风习习,拍打着笨重的棉衣,似乎也变得沉重。屈玉覃是手长脚长的人,如今只能缩在车子里,显得格外憋屈,荷叶抿住嘴唇,随后道:“给你们一人开一间。”
“你跟我睡一间?”屈玉覃觉得背上出了点汗,眯了一会,又睁开眼。
“县里的床小,不一定睡得下,如果有两张床我可以和你一间。”
“哎呀,我真不行了,屈玉覃你来吧,风吹得我脸疼。”曾可莘骑得浑身发烫,把冲锋衣敞开,一下车便往后座里钻,望着天说:“这里竟然看不见一点星星,奇了怪了。”
“明天还要下雨,天色不好。”荷叶说。
正说着,耳边突然一阵轰鸣。
小小的三轮车停在小路中央,车上车下四个人一齐望向天空。
一架飞机从云层中驶过,缓缓地、斜斜地。它的机翼带着两抹红,侧身还闪着灯。
深夜中,它闪耀着。
四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一会。
夏竹晟说:“东城每天那么多架起飞和降落的飞机,我都没有留意过。”
“不知道去哪儿的?”曾可莘问。
“那个方向是太平洋,可能是日本。”屈玉覃说。
“日本。”荷叶轻轻地复述。
是国外啊……
对他而言更陌生了。
飞机飞过了,他们继续蹬上三轮。
三轮车是个极其难以征服的工具,遇到上坡时,荷叶会下车帮忙推一会。不知轮流蹬了多久,他们终于等到了胖哥的车。
荷叶流了一身虚汗,浑身又冷有热,他上车擦了擦后背,抬头时发现屈玉覃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困了?”
屈玉覃的眼皮动了动,“还好,坐一会就好了,去火车站还要多久?”
“快了,十分钟吧,这两天渔街在囤货,晚上车子有点多。”
“嗯。”屈玉覃从坐火车那天开始便不太舒服,于是将身体靠在窗户上。大伙儿都累了,一时间车内陷入沉寂。
“屈玉覃,你弟弟喜欢天文的话,以后准备考南航还是北航?”曾可莘气短地问道。
屈玉覃摇头,“不知道他。”
“那你跟他去不?”
男孩微微蹙眉,像是在问“什么意思”。
“一个城市呗,双胞胎去一个城市比较方便吧,估计你父母也这么想。”
屈玉覃许久没回话,随后才道:“看他想去哪里吧,我都可以。”
“你弟成绩要是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上北航好像有点亏了。”
“其实他更喜欢飞行,他有一本很厚的飞行日志。”
屈玉覃说话声里带有鼻音,他像感冒了,一直微皱着眉头,没有睁开眼。
“让让让让,哪里来的人,站路中间干什么!”
“他屌的,我的鱼干都倒了,哪里来的傻子,快领走!”
车到半程,忽然窗外一阵喧闹。
屈玉覃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只听见胖哥道:“那不是宁家的那个傻小子吗?”
窗外的声音更大了,几乎贴在耳边。他身边的人下了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了会车内又是一阵沉闷的响。
“你怎么在县里,你妈呢?”
“她去买酒了。”
“买酒你怎么不跟着?”
“人太多了,她让我在小超市等她。”
“怎么全身都是水?刚才又下雨了?”
“没有,我掉……掉水里了。”
“自己游上来的?”
“嗯。”
屈玉覃觉得浑身酸痛,眼睛更是烫得睁不开,车子再次慢慢启动,温意又回到了身边,他不自觉地往那边靠去。
“荷老师,我后背难受,鞋子也很潮。”
“都是水,能不难受吗?你妈妈呢?我们等会去完车站送你找你妈。”
一身水的阿宁摇摇头。屈玉覃被甩了一脸水,他终于被震醒了。
眼前的荷叶半坐在靠椅上,他拿了纸巾给男孩擦脸。那男孩屈玉覃见过,是昨晚在松树林里遇到的小傻子,他和自己差不多般高,虽然年纪大,但五官里透露着一股别样的澄澈。
“胖哥,你快点吧,我朋友的火车要赶不上了。”
“荷老师,我晕,我晕,我想要吐……”
“你忍忍,马上下车再吐,下车再吐好不好,我给你买饮料,你千万不要吐在车上。”
荷叶流了一脸的汗,灯光下,像是一条银河。屈玉覃清晰地看着他,也清晰地知道他现在一定很自责。
“小夏,真的不好意思,没想到会碰到他……”
“没事没事,大不了明天再走,我跟我妈妈说一声就行。”
“真对不起,我等会给你们定旅馆,车票钱也我出。”
“荷老师,我真的忍不住了——”
呕吐声终结了面包车的引擎车,也奏响了末班车的汽笛声。
荷叶兜着衣服上不明的呕吐物,依靠在水管旁,他也恶心地吐了,一旁阿宁犯了错一样地站得笔直。
“衣服你拿回去让你妈妈洗,不然我就扔了。”
“荷老师,你舍不得扔的。”阿宁老实巴交地说。
夏竹晟坐在车上看乐了,“看见没,还挺好玩的,那个小孩每次都能让荷叶生气,我都没见过荷叶生气的样子。”
我见过。
屈玉覃心里想。
他看着荷叶满脸嫌弃,又不得不将衣服上的东西冲掉时,不免觉得有趣。
“和阿宁说话时,荷叶总是一副长辈的某样,就好像他真的是阿宁的老师,烦他,又放心不下他,很有意思。”夏竹晟想了想,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块新浴巾,下车递给了荷叶。
阿宁像是犯错的小孩,局促不安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见夏竹晟递过去一块毛巾,立刻殷勤地接过去,“荷老师,我帮你擦。”
“你别过来!”
荷叶又吐了,他累得晕了一晚上的车。
“你没事吧?”
屈玉覃见荷叶上车将外套都丢在后备箱,整个人好像比在学校时瘦了。
荷叶摇摇头,问他:“你呢?你的脸很红。”
“我开窗吹一会。”
屈玉覃刚说罢,荷叶根本没有时间和他对话,大骂道:“不要把脏的手擦车上。”
阿宁默默“哦”了一声,“不要凶我嘛,荷老师……”
曾可莘笑起来,忍不住调侃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管他叫弟弟了?”
“你别欺负小孩子。”夏竹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