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一大片榉树林,风直卷而上。一切喧嚣的、倾泻的、无法揣度的,都在这片林子的尽头消失殆尽。
疏钟响起,第一支清晨的香,在风中泠泠地立着。老人家虔诚地跪拜,将一顶褐色的小帽叩在头顶,连同手中的红色塑料袋颤着。
“好可惜,没有抢到第一支香……都怪夏竹晟,非要去厕所!”
“算了,没关系。”荷叶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将衣服领口整理好。
“你今天没穿秋裤?”屈玉覃问。
“天又不冷。”
“但你之前夏天也穿。”
男孩抿唇,“嗯,因为下个月就不用去医院了。”
“真的?”
“医生说的。”
两个人站在风口,从榉树林袭来的风,就这样直直的、毫无遮挡的吹进发丝。屈玉覃看着这个跪拜的背影,咧开嘴笑道:“你这方式对吗?”
“心诚则灵。”荷叶回头问:“你来吗?”
“不用了。”
这头刚说完,另一边曾可莘跨过门槛道:“哎呀,你们在这里呀?刚才我和夏竹晟找你们半天了。”
“小声点。”夏竹晟道。
“哦哦。”
扫地的僧人看了他们一眼,夏竹晟道:“荷叶,你到底为谁来的?不会真的恋爱了吧?我们最近民办部都听说你们俩的事了,李庭不好糊弄吧?”
“所以你们才不让我进宿舍?不会晚上偷偷和女生聊天?我又不是外人!”曾可莘也搭腔。
荷叶打断他们俩:“不是。我给阿婆祈福,马上冬天了,她腿脚不好,老疼。”
“好吧。”
两个人见过阿婆,面对老年人,他们也不愿开不合时宜的玩笑。
“要不我也上一柱香?就祝下次考试顺利,这样过年能多拿点红包。”夏竹晟寻思道。
“这才秋天,能不能别那么夸张?”曾可莘道。
“切,你看着吧,转眼就又过年了。”
香火袅袅,荷叶凝神盯了会,感慨道:“时间好快。”
曾可莘说:“是呀,你们俩现在考的卷子都和我们不一样了,公办部太苦了。”说了会,他又问:“夏竹晟,想好去哪个国家和学校没?”
“没有。”
“阿姨说你最近在学音乐?”屈玉覃问。
夏竹晟支支吾吾道:“算是吧。”
“准备走艺术?”屈玉覃继续问。
“还没想好,先学着吧。”
“你爸能允许?”
“允许啊。他除了怕我有危险、被人骗,其实并不反对我做什么。”夏竹晟长叹一口气。
曾可莘晃晃头,“真好。”
“你不也没人管你?”夏竹晟问。
“我那是真真切切没人关心罢了。”
“那你也点个香呗。”
“我?算了吧,我不信这个。”
“你们呢?想好去哪里了吗?”曾可莘又问。
“什么去哪里?”荷叶说。
“考哪个大学?”
“那要看高考成绩吧。”
“城市呢?屈玉覃你肯定会去北城找你爸吧?屈飞雁估计也是。”曾可莘念道。
屈玉覃没有说话,问一旁的人:“你呢?”
“我?”荷叶迷茫地站了一会儿,“没仔细想过,但我觉得东城挺好,离家里近一点。”
“东城多没意思!上大学就是要去离家远的!”夏竹晟嚷嚷。
那头说着,屈玉覃似乎在走神,许久才道:“我也点一炷吧。”
他抽出三根香,在避风处用烛火点燃,又如同刚才的荷叶一样,虔诚地拜了三拜。
“许了什么愿望?”夏竹晟问。
“没许什么。”
夏竹晟不信,“怎么可能?”她又想起什么,作呕道:“可别跟我说又是跟屈飞雁有关。”
屈玉覃笑了一声,“和他没关系。”
“那是什么?”荷叶也忍不住抬头问。
屈玉覃双手插兜,“真没什么。”
夏竹晟觉得他没趣,不打算继续逼问,反而去后院和流浪猫玩了。
荷叶贪心地又上了两次香火,屈玉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最后道:“你的心愿是不是太多了?”
男孩莞尔一笑,“多说说,神就记得我了。”他转身背起屈玉覃手中的书包道:“这周作业写完没?”
“写了。”
“真的假的?”
“真的。”屈玉覃点头,“你要检查?”
“如果查了,你等会又嘀咕我。”
屈玉覃也不否认,面上笑问:“等会去哪儿?”
“回学校。”
“去我那里?”
“我去了干什么?”
“玩呗,放假不就是玩。”
荷叶迟疑,刚想回头问问远处二人,却被屈玉覃一把捂住嘴道:“跟他们说什么?”
“不大家一起吗?”
“别,他们俩太烦。”
“哦。”荷叶懵懂地指了指自己,“就我一个人?”
屈玉覃道:“你还想要多少人?”
“不带上屈飞雁?”
“带他干什么,他只想着做题。”
“那我们去哪里?”
屈玉覃沉吟,“跟我走。”
从西禅寺,一路摇晃,他们俩在偷偷丢下曾可莘、夏竹晟的同时,向更东边行进。今天他们起得太早,天色微亮,沿街的路灯还有零星闪烁。
香樟还未完全苏醒,荷叶轻轻斜靠着车窗。
“这不是去润园的方向?”
即便丁樟租了房子,但为了节省时间,荷叶也不是常常过去的。
“没说要去那里。”
这是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窗景,田地占据了所有视线,高楼渐渐消逝,只剩下摇摆的秋风,以及公交车上上了年纪的人。
自从身体恢复了应有的秩序,好像连心也变得熨帖,那种焦躁、不安、自卑,渐渐变成了东城的一部分,如影随形,但也不再忐忑。
不知谁推开车窗的一条缝,风悄悄溜进车内。屈玉覃拉着把手站着,身体便随着车厢的摇晃而摇晃。荷叶学着他的节奏,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发丝在风中游弋,微长的黑色好像一圈线丝。
荷叶停下了摇晃的节奏。
他愣愣地看着他,看着缠绕的头发,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喜欢长发的。
“到了。”
这是终点站。
荷叶在迷离的情绪中下了车。辽远广阔的天地带来更深、更裹身的风。他缩了缩下巴,后悔没有穿上那条棉毛裤。
“这里是哪里?”
荷叶四处打量,周边的一切竟然变得熟悉,包括平房,包括那些裹着头巾搬着板凳、在路边卖着青菜叶的老媪。
“小哥,吃粉条不?”一个小伙子拦住他们。
“天太冷了。”屈玉覃又问:“你有什么想吃的?”
几个小摊子,铺子上还有热气飘着。热气和寒气,两种气体在身体内冲撞,荷叶抿开嘴说:“这个。”
“要两根淀粉肠。”屈玉覃付了钱,等递到手中时,荷叶才后知后觉地问:“你不是不吃小摊子吗?”
屈玉覃搓搓手,他今天只穿了件薄薄的风衣,额头都已经被吹红。
“偶尔。”他咬了一口,烫得舌苔泛红。
“你慢点儿。”
两个人顺着这条狭窄的路走着,路上的青菜摊愈来愈少,天色也愈来愈亮。荷叶仍然不知道这是哪里,可等将竹签子丢在一户人家的垃圾桶时,终于在村子尽头看见了一个矮矮的庙宇。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