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作坊里出来后,克拉克拉住科莱谈了一次又谈了一次,几乎挖空了脑袋里储备的所有道理和示例案件,试图将对方从通往危险的道路上拉回来。他上一次这么竭尽所能挖空心思,还是在撰写一篇足以影响三百万人居住环境安全的报道。
可科莱的眼神很坚定,态度比眼神更坚定,任何箴言也无法动摇他的决议。
克拉克失败了。
在谈判中失败的后果便是,他只能无力地看着科莱按部就班地推行那个不靠谱的计划落地。
‘如果我的亲和力真如他说得那么有效果,为什么他自己反而不吃这一套呢。’
克拉克百思不得其解。
看着科莱将捕上来的鱼统统卖给旅行商人后终于凑齐了更换引擎的经费,他不得不通过一些无伤大雅的手段来干扰对方,希望可以延缓计划实施的进度。
“敬爱的船长,别忘了结清我今天的劳动费用。”
科莱显然也能猜中克拉克的小心思,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低头数了几枚钱币交过去,“我再多给你几枚。这次出海收获不错,买新设备的钱已经足够了。”
“那可太好了。”
克拉克嘴上笑着,心中却不这么认为。
该死,太有行动力了!
这真是他这两天以来听过的最坏的消息,没有之一。克拉克很清楚,在新的引擎装到船上之后,科莱便会吹响这次冒险的号角了。
好在为了抓紧赚钱,今天出海的时间太长,等新引擎安装并调试完毕后已临近傍晚。为了提高行动的成功率,科莱决定先休息一夜再出发。
而这一夜的休息时间,便是克拉克仅剩的进行尝试的机会。
吃完晚饭后,借着帮忙清理餐具的借口,克拉克走到科莱面前拦住了前进的脚步,“谈谈吗?”
科莱好整以暇地站停在那,早有预料,“还没有谈够吗?”
“我很想说,是的。”
可克拉克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能做的也做完了。
他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切实可行的方法可以奏效了,只能开诚布公道:“但很明显,我也不知道该和你谈什么了。你竟然能让一名记者承认他彻底词穷了,这是一件多么伟大的壮举。”
科莱轻笑,“谢谢你的赞扬。”
克拉克也笑了,笑得很无奈,“事实上你并非是我遇见的最固执的人,可上一个那么钻牛角尖的家伙总能搬出他自己的一套理由,可是你——”
“我也有我的理由。”
惨淡的月光下,科莱看向克拉克,脸上的表情淹没在浮船坞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只是我没有和你说而已。”
克拉克条件反射地捂上自己的胸口,“虽然我能明白每个人都有其想要隐瞒的事情,不过听你亲口讲出来还是有点伤人了,真的。”
“我都强制你不参与这次行动了,你不需要承担这种潜在的风险。”科莱接过克拉克手中的空碟子,将器具放入清洁用的金属槽中,“我以为你能感受到这是一种特别的……关怀?”
“被蒙在鼓里并不好受。”克拉克往金属槽中加入清洗液,抓起海绵用力地擦除盘子中的污垢,“无能为力的感觉更不好受。”
走神般地盯着水面的泡沫和交融在一起的液体,科莱反问,“假如真相让你更不好受呢?”
克拉克停止了动作,他回头看向发出那个问题的人,对方脸上平静到不可思议。
“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
科莱故弄玄虚地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把那种生物搞定,我们永远都没办法安心地在盖尔悬崖中探索。”
紧张的氛围倏然而逝。
克拉克垂下肩膀,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哑然失笑:“所以我要把那句话还给你吗,‘就为了一条做菜用的鳗鱼?’”
科莱靠在船舷边上,转头看向远处的盖尔悬崖,视线中的峡湾山崖仿佛被一层飘朦胧的黑色雾气所笼罩。
“我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无论你想要什么,都不值得你以生命为代价去寻找。”
克拉克跟随着科莱的视线望向远方。
视野所及的小岛上已经准备好了一连串的炸/药,克拉克只希望爆炸的余波不要伤害到那个驾驶渔船的人。光是想想那种碎片横飞的场景,呼吸便莫名急促起来。
“所有生命的归途只有一个终点。”科莱是在说给自己听,“不过是早或晚的区别罢了。”
“但是生命抵达唯一终点之前,看到的景色却是不同的。”克拉克是在说给科莱听。
……
隔天早上,科莱先去了趟因格菲尔的旧作坊,从隐居老者那边拿到了提前要对方准备好的怪鱼活动时间和行经路径图。当然仅限于那片陆地外围的观察记录,对于这次行动却是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