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
安德烈不解。
“是的。我竟然,为自己无法帮助他们而痛心。”
安德烈将书放回桌面,并没有打断她。
“我读到一半甚至一度想要放弃。不止是因为那些一直就充斥在文章中的暴力事件。还有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一个没有伤害过他人的人,总是去反思战争的残酷性?”
“长枪党是可恨的,可那些助纣为虐的人呢?他们并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夏蒂拉难民营里大多是弱势群体啊!但那些凶手又怎能在屠杀过后心安理得的坐在议会厅里?”
窗外的树叶随风飘动,挡住了一片月光。房间里很安静,几乎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蕾纳眼底透着些许伤感。“只有无错之人反思,那么对受害者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蕾纳有些哽咽,她是个历史爱好者,或许因为自己的祖国曾历经战火与苦难,面对相似的悲剧,她总是忍不住感同身受。
“抱歉安德烈先生,我不该说这些。”
蕾纳伸手扶额,她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失态,急忙平复了下心情,努力收住情绪。
安德烈并不催促,给足了她消化的时间。
他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卷着花香吹了进来,清冷的香气拂过蕾纳的脸颊,像是安抚一般。
他看向窗外,眼神平静无波。
“有人愿意拾起被遗忘在角落的痛苦,本身就是对历史的尊重。”
洁净的月光伴随他的声音重新洒进屋子。
“任何人的反思都是为了在未来不要重蹈覆辙。倘若无力改变,那么你积你的德,他造他的孽,你们互不相干。”
他没有嘲讽她的敏感矫情,而是给予她这种过度思考的合理性的同时,顺便告诉了她未来该怎样做。
安德烈站在窗前,虽没有直接的言语安抚,但还是让蕾纳的眼眸重新燃起了光。
“是啊,既然改变不了别人,那就守住本心。”
他的话像是点醒了她,让她开始想要尝试不再为那些事纠结。
“您是不是,对人文历史很感兴趣?又或者是很喜欢研究哲学作品?”
蕾纳决定不再深入探讨,而是切换到了更轻松的日常爱好上。
她对安德烈刚才的表述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这个人很神秘,甚至生出一丝想要多了解他一些的欲望。
“学习人文历史是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我对此并不讨厌。”安德烈的指尖轻触那本书的书脊。
“有些在生活中找不到答案会随着积累慢慢浮现,很多时候,我确实很享受学习时的思考过程。”
他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蕾纳见他心情不错也想再多和他聊几句,但碍于身份,还是选择了主动结束话题。
“和您聊天真是受益匪浅。”蕾纳将一缕碎发抚到耳后,她重新提起小桶,抬起黑玉一样的眸子看向安德烈。
“28号是宰牲节的庆典,”
“如果有空的话,您可以一起来吗?大家都很希望您能参加呢。”
蕾纳笑着邀约,声音明朗欢快。
安德烈像是斟酌了一番,轻笑道:
“好。”
简单的回答让蕾纳在心里欢呼雀跃。
成功了!!
不知为何,竟然还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您能参加真是太好了!”蕾纳看向墙壁上的时钟。
“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要去接货,就先回去了。您也早些休息。”
她心情大好,抱着小桶和安德烈互道晚安。
斑驳的树影投射在长廊里,蕾纳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哼着歌一路跑下楼梯。
回味着刚才的交谈,种种细节让她隐约觉得这个俄国商人似乎隐藏着什么。
或许是破碎的过往,又或许是思考过剩所产生的虚无感。但他身上那种温柔与淡漠交织的独特气质,还是令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她把保温桶放回厨房,回宿舍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种满茉莉花的甬道,旁边就是禁区的仓库。
蕾纳正着急往回赶,突然,她听见仓库不远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谁在那儿?”
蕾纳停住脚步,她当然不会傻到在不确定安全的情况下去靠近一个未知的区域。
她的手指已经在拨号键上了,随时准备给雅洛打电话。
“这么紧张干嘛?蕾纳小姐。”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直起身,萨沙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一脸无辜的望着她。
“你吓到它了。”
萨沙摸摸小猫的脑袋。
蕾纳看见是他顿时松了口气。
“那里是禁区,不能随便靠近的。”蕾纳提醒到。
她的注意力始终被萨沙手里的小毛球吸引着。那小猫看着也就三五个月的样子,在萨沙手里就像个精致的小摆件。
“你今天不是没有工作嘛,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倒时差嘛,睡不着。”萨沙耸耸肩。
“正好看到这小家伙从树上掉下来。”萨沙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把它放到蕾纳怀里,他俯下身,伸手去拍裤腿上的尘土。
“少唬我。”
蕾纳接过小猫,毛茸茸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捧着一团云朵。
“亚曼和莫斯科明明在同一时区。”
听闻此话,萨沙愣了一下,但又立刻恢复了笑意。
“俄罗斯很大的,小地理学家~我之前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呆了半年做生意,比维萨省快7小时呢。”
“海参崴啊......”蕾纳轻声重复,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小猫的脊背。
萨沙歪头看她,神情挂着日常的散漫之色。
“那地方挺冷的吧?”她转移话题。
“当然,比这儿冷多了。”
萨沙伸了个懒腰。
“走吧,送你回宿舍。明天不是还要出城吗?”
蕾纳点点头,心思显然一直在被小猫和别的什么事牵扯。
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转过拐角就是员工宿舍楼,她把小猫放回到萨沙的手心,小动物是不能带进屋子的,虽说蕾纳也很喜欢这个小家伙,但也只能跟它告别。
她太累了,只是跟萨沙简单聊了几句就进了大门。
萨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消失在宿舍门口,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确定蕾纳已经上楼,他蹲到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小猫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