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双手动了。

快到只能看到残影。

陆霜序的反应也快，脚跟在白色地面上碾过半个弧线，身体向后一仰，那道带着寒芒的手刀从她咽喉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劈过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寒气擦过皮肤时留下的那一线刺痛，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冰刀轻轻划了一下。

“喂！”陆霜序站稳了身形，一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我好歹是好心来救你的，你就这么要杀了我，还是不是人呀？”

江拂雪手上杀招不减，脚步紧随其后逼了上来。

她的手指并拢如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冷蓝色的弧光。

她的声音和她的招式一样冷，没有半分温度：“在这里杀了你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为你做过的事情后悔吧。”

她说着，又是一掌劈下来。

如果是平常的话，陆霜序肯定打不过江拂雪。

江拂雪是万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冰棱剑在手，同辈之中难逢敌手。

可现在江拂雪在梦境里被梦魇吸食了那么久的修为，早就已经大不如前了，而且她现在是在梦境里，拿不到冰棱剑。

陆霜序越打越顺手，躲开她两招之后甚至还能抽空还上一招，将江拂雪逼退了半步。

人一旦平等了，那尊重就没有了。

陆霜序一边招架着江拂雪的攻击，一边嘴上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一会儿出去，但凡我有一点点头疼脑热，我就要对所有人说，我这病，都是因为我最亲爱的师姐把我送去了妖族，才导致的！”

“你！”江拂雪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展示了什么叫真正意义上的气急眼。

陆霜序一边跑，一边继续输出。

她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江拂雪之前会说出“我欠你的”这种话，又为什么会专门调配了药放在药房里。

那不是良心发现，不是愧疚，那是债。

是演，也必须去还的债。

只可惜原主虽然确实是恶毒，可却也真的讨厌江拂雪，所以不愿意承她的半分好意。

可她不一样。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不是你说的吗？你欠我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从小就病重缠身。”

“你又不是她！你凭什么这么说！”

江拂雪咬牙追在后面。

陆霜序那个蠢死的家伙，又要面子又想要里子，在外面嚣张跋扈，在她面前却从来不敢把话挑明，一辈子都在吃闷亏。

可眼前这个陆霜序敢，她是真的敢说到做到。

她绝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之后的日子变成陆霜序嘴里的噩梦。

陆霜序一边跑一边回头。

“原来的陆霜序死了！现在是钮祜禄霜序！你最好杀了我，不然我每天都对着你这样说一遍，让你在梦魇里的幻境全都成真！”

两个人在虚幻的白色世界里一前一后地追逐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虚无中回响成一片杂沓的鼓点。

江拂雪挥出的寒气在陆霜序身后留下一道又一道冰痕，陆霜序跑过的路线上则布满了被她蹬得歪歪扭扭的碎冰。

突然，一阵黑色的火焰从二人中间轰然炸开。

它们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巨剑，直直地劈开二人之间那片纯白色的空间。

火焰翻涌着、咆哮着，将两人逼得各自后退了一步。

陆霜序和江拂雪齐齐转头，看向火焰的源头。

梦魇站在那里，样子倒没有变，还是那件红得刺目的长袍，那张涂满了诡异彩绘的脸。

只是他的周身缠绕着刚才那种黑色的火焰，的眼睛不再是之前的瞳色，而是变成了一种不祥的血红色，红得发亮，像是有人在眼眶里点燃了两盏灯笼。

陆霜序看了看他这副姿态，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往旁边一让，朝江拂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都怪你给他送了那么多修为，都变异了，你上。”

江拂雪本来看着陆霜序就已经感觉自己要被气疯了，此刻听到她说话，胸口顿时涌上一股又涩又闷的气，堵得她喉咙发酸，只想吐出一口血来。

她的肩头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灵力消耗过度。

“你凭什么命令我？”

陆霜序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得很：“随便说说，你不想听就不听呗。”

江拂雪真的呕出来了一口血。

不是因为受伤，纯粹是被气的。实在是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太过自以为是，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她最受不了的那个点上。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翻腾，方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一瞬间被涌上来的血气重新染回了血色，连嘴唇都泛出了一层不正常的嫣红。

又一团黑色火焰从梦魇的方向呼啸着飞过来，在半空中分成数股，落到二人周围，将她们围成了一个圈。

火焰像是一圈黑色的栅栏，把两个人困在了中间，火舌向上窜动着，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梦魇站在圈外，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们两个，胆敢无视我。”

陆霜序举起一只手，姿态端正得像是学堂里抢答问题的学童：“没有无视你呀。我一直在等你幻化出我最害怕的梦境，让我拼命地求饶，想让你结束我的痛苦，杀了我呢。”

梦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那些彩绘因为肌肉的扭曲而皱成了一团。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你！”

陆霜序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安慰一个难过的孩子：“好啦好啦，知道你做不到啦。你只是个三百岁的孩子，虽然这是你最擅长的事情，但是你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的。”

梦魇的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睛瞪得溜圆，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攻击。

在他的梦境里，在他的主场里，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你最擅长的本事，对我不管用。

没有比这更让人恼火的了。

这已经不是打脸，这是把他的脑袋按进茅厕里，还按压摩擦。

看到这一幕的江拂雪，不知为何，忽然感觉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气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