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无所谓了。

崔胜澈注视着那抹微微晃动的黑发，丰茂繁密，微微卷曲着，曾经也缱绻在他的指间。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终于质问出声，“之前那个，现在这个，还有个至龙……哥哥？我能知道吗？我又是你的谁？我喜欢你……爱你，你看得出来吗？”

他神情哀恸，语气却裹着愤懑。

尹芙猛地站起。记忆如潮水般破闸——阿多尼斯之死。

阿芙洛狄忒曾与珀耳塞福涅争美少年阿多尼斯。他痴迷狩猎，无视她的警告，终被阿瑞斯所变的野猪獠牙刺穿，倒在血泊里。

阿芙洛狄忒哀恸，她狂奔而至时阿多尼斯已回天乏术，永恒生命力的瞬间凋零，比人类的生离死别更绝望。

阿芙洛狄忒愤懑，既恨命运的无情，也恨情人阿瑞斯的阴狠、阿多尼斯的执拗……这种愤懑不是暴怒，是冷到骨髓的不甘，一种神力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神祇的情绪，狠狠撞进尹芙的意识，占据她的大脑。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光洁的下颌滚落，先是一两颗砸在衣襟，很快织成泪网，漫过脸颊、沾湿睫毛。尹芙眨眼，泪滴簌簌落下，无声却汹涌。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难受的不是哭，而是不由自主的哭。

为不是尹芙的情绪所哭。

有人给她擦泪，温柔地劝说，不想回答就不让他问了。这个“他”是指崔胜澈？对了，就是因为他，她才会被这样的记忆涌没。

她恼神之记忆的自作主张，更觉丢脸。

但，也有好处。

哀恸是神祇的奢侈品。与阿芙洛狄忒的痛比，崔胜澈的情绪太过表面。

如果没有记忆的提醒，尹芙必然沉醉于这样的爱中，待他宽容。她带着隔着层膜的记忆，空白的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向她表现爱的人，会成为特殊的那个存在。

无论她爱不爱他。

这一幕远超尹静汉的预料。他几乎是第一个回神的，目光撞上她的脸，便忘了方才思索的事。尹芙的哭泣无疑是美丽的，她本就似“美”的具象——正因从未见过她落泪，这份冲击才如此剧烈。他用纸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珠，望进那双被他触碰的眼。她的反应，不像是因为听到崔胜澈的话……更像，应激。

因为话应激？不太像，不过也不一定，反过来思考，如果尹芙注意的不是话，那她还能注意什么？

表情、动作、神态……哪一个？第一个排除动作，再想想……尹静汉回想到刚刚崔胜澈的样子，他的突然爆发就连他也惊了一瞬，对了，是情绪啊。

才想到这，擦拭的手被人狠狠拍开，尹静汉离尹芙很近，能看到崔胜澈拍开他手时，崔胜澈的指尖划过尹芙的脸。

留下了一道红痕。

胜澈，这回实在太激动了。

崔胜澈的嘴巴张合，吐出的话语似质问也似不甘，还有更复杂的掩在其中，比如懊恼、失落……期待？他的世界和我看到的是两个吗？胜澈，不能只想着你和她的曾经啊，曾经之所以叫曾经，就是因为它不可再来，不必执念。

尹静汉知道他根本不必听他都说了些什么，不出意外，崔胜澈已然出局。

崔胜澈之前问过尹静汉，为什么。

尹芙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一开始尹静汉也很疑惑，直到他和尹芙在手机中聊天，有了交流。

尹芙不喜欢被命令，不喜欢被质问，不喜欢别人冒犯的举动。

发觉了这些后，尹静汉对尹芙的最后一点不满消失。

精准地踩中每一点，还能够和尹芙有过交流，难道胜澈不是幸运的人吗？

胜澈应该感谢他的幸运。

真可悲啊，胜澈是内心那么敏感的人，居然没有想通吗？

“尹芙！你以前就这样，你一直这样……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也哭，这是真实的情绪吗？还是一种玩弄，一种再次欺骗我的方式？”

脸上，被崔胜澈划过的地方，本来只有轻微的刺痛感，不知为何，听着他的这些话，他留下的印子变得灼热起来，又涩又疼。

尹芙立在原地，相较他人而言略显苍白的肌肤泛着瓷釉般的冷光，泪迹未干，仍挂在纤长睫毛与泛红的眼尾、鼻尖上，那道红痕被洁白细腻的肤色衬得愈发刺目。

她直直望着崔胜澈，第一次，十分冷淡的看着他。美丽得不近人情，又仿佛带着一丝哭后未散的、易碎的柔弱。

明明不像是生气的反应，崔胜澈却莫名有汗毛倒立的感觉。

发热发胀的大脑骤然冷却，他才发现自己背后出了一身不知冷热的汗，内心感到空茫，她是这种反应……该怎么办？

一直以来，崔胜澈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骗我？

故事是虚假的。

喜欢也是。

……她断联，然后和别人在一起。

可是他又问自己，尹芙对他说过喜欢吗？

他告过白吗？

他有说喜欢尹芙吗？

他相信过尹芙说的话吗？哪怕最开始？

他们有在一起过吗？

都没有。

尹芙真的骗人了吗？猜测她的人，定义她的人一直是他。

于是他的惶恐，来的后知后觉。

他不敢于直面，又不甘心。

而且还有工作的事在干扰他，网上的舆论也根本没过去。

小时候哥哥说他是个小疯子，想到什么就做了，可这些都让他犹豫不决。

事到如今，“尹芙，和我说实话好不好……你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我不喜欢你哦，胜澈。” 尹芙轻声道。这种时候，她竟还叫着他的名字。

“我不喜欢你，没有爱你，只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