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区的路面和极乐城不一样。极乐城铺了水泥和沥青的地板,雨水渗透进微小的孔隙,流进下水道,地动过后的城市照样整洁如新。但旧时代的城市像难以修复的废墟,地面裂了无数道缝,长满了苔藓,踩上去软塌塌的,每走几步就能陷进一个落石砸出来的土坑。土坑的积水盛满了,又顺着轮胎轧出来的痕迹流往别处。
铁皮板的破洞不再往下滴着雨水。鼹鼠混合种打着哈欠,提起盛满水的塑料盆,将雨水全部倒进废水净化器里。他将塑料盆扣在一旁,钻进工具间里,抱着装满零件的工具箱,扛起梯子就向外走去。他想修理一下刚刚被地动落石砸破的屋顶。
他解开锁扣,拉住卷帘门的底部,往上一抬。
“哗啦——”
一个人影立在杂货店门前。
鼹鼠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高脚梯向一旁倒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高脚梯,侧倒的高脚梯却碰倒了垒高的纸箱,纸山轰然倒塌,惊得角落里的蟑螂和老鼠四散而逃。
鼹鼠倒在满地的纸箱之间,将满腔怒火转移向门外的人:“谁啊,没看到门外的贴条吗?”
杂货店外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大字:“店主外出收货,明日回。”杂货店的店长今天不在,店里就剩下鼹鼠这位小员工留在店里看店。
店长怕鼹鼠一个人没有办法应付店里的生意,便让他暂停生意,关闭店门,只留在店内守店,若是有人胆敢趁机破开店门行窃,就启动店里的机关把贼人杀掉。
但是在这一带混的人多半是杂货店的熟客,又有诸多人受过店长照付,很少有人会做出打劫的事情,除非他不打算在这一带混下去。
门外的始作俑者却没有丝毫的歉意地看着他,问道:“储存卡,收不收?”
鼹鼠愣了一下,表情变得郑重,他的视线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第三人,他才压低了音量问:“储存卡?什么内容的?”
在极乐城里,知识是违禁品,不允许批量传授,也不允许私下交易。私自交易知识是重罪,程度严重可致死。以前的人通过纸质书来传递知识,后来,为了限制知识的传播,集团将市面上所有缴获的纸质书籍全部销毁。
那个年代的“普罗米修斯”们从火焰里救出书籍,又将知识刻录入储存卡中,储存卡小,可以藏在各种地方,也可以随时携带,只要有一个读取器,人们就能读取储存卡的内容。
二十区的管制没有极乐城那么严格,因此不少人会在极乐城里交易储存着知识的储存卡。
“空的。”
鼹鼠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人戏耍了。不过想来也是,没有人会光明正大地走到杂货店门口问店员买不买知识,单单是听到储存卡三个字,鼹鼠就被吓得半死。更何况现在老板不在,这个人要是真的卖知识,以鼹鼠的见识,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定价。
当然,储存卡本身就是一个值钱货,即便里面没有知识也能卖出不低的价格。鼹鼠开口道:“什么型号,拿出来看看。”
但卖家没有动手,反而是看着鼹鼠问道:“你这能换什么?”
二十区里没有统一货币,杂货店的交易一向是以物易物:“武器,食物,能源或是日常用品,就看你想要什么。”
“止疼药、强效修复剂,你这有什么?”
鼹鼠低头,看向来人风衣下的手。这个人风衣下的手一直支着,鼹鼠还以为这是他的什么癖好,现在,鼹鼠猜到,他的手折断了,如今正用绷带支架吊在脖子上,等着一支强效修复剂来修复他受伤的手。
“都没有,我这不卖那些东西。”鼹鼠警惕地看着他。二十区的医疗资源早就被各大组织垄断,不同的组织里流通着不同的药,个体户根本没办法获得这些药,更别说拿来卖了。这个人居然不知道这一点。
鼹鼠盯着眼前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长着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这个人并不是这一带的居民,他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风衣,看上去不像是个有钱人,衣服上也没有挂着任何组织的徽章——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由人。
谁信啊。
在这个年代,二十区里几乎没有自由人能活下来。没有背景、没有组织、没有靠山的自由人在这个地方才是最不自由的,无论是多么嘴硬的人,只要在这里过上一段时间,都会被这个社会驯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逃离这套规则。
除非这个人刚到二十区不久,还没来得及加入任何组织。
鼹鼠想起最近不断涌进二十区的外来人士,又想起不久前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他忽然觉得,这段时间老板下令关门是对的,现在不是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好时机。
即便储存卡是个值钱货,鼹鼠也没这个胆子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进行交易:“不买了。”
鼹鼠抄起一旁的铁钩,一把勾住卷帘门的把手,将它猛地往下拉去,想要赶紧关上店门。眼看铁门就要落下,一只手出现,挡在卷帘门之下,生生将下落的卷帘门卡在半空中。那个外来人士厚着脸皮,硬是挤了进来。
鼹鼠大惊失色:“我说了,我不做这一单生意。”说着,他跑向墙壁的方向,眼看正要摸上墙上的机关。
“碰!”
随着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鼹鼠的手指打在机关侧的墙壁上。他吓得赶紧抱住自己的好手。刚刚只差几厘米,那颗子弹就会穿透鼹鼠的手掌。
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车声,在一道尖锐的急刹之后,两道橘红色的光透过还没还没关上的卷帘门照了进来。
鼹鼠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他连滚带爬地从卷帘门下钻出去,口中大喊着:“老板,有人砸场!”
卷帘门被人一把抬起,店门外的摩托车灯打出两道炽热的灯光,淡淡的白烟带着灰尘在光柱下升腾,就像钢铁怪物吐出的鼻息。来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PU皮革外套,外套内是一件白色背心,背心上挂的的蓝色徽章若隐若现,她下身是束脚的黑色工装裤,腰带的绳子在腰间捆了好几圈,她脚下一双带着一排柳丁的长靴子,在打开卷帘门后,她一把扯下戴在脸上的护目镜,借着灯光看向站在店里的人。
“老板,就是这个人,我刚刚要关门,他硬闯进来,还用枪打我。”鼹鼠躲在她身后,大声控诉道。
但意料之外的是,站在店里的那个不速之客在看到店长的那一刻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他摘下了兜帽,露出了头顶的一双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