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抽烟吗?”
黛烬把误会当家常便饭,他拿出叼了一下午的糖棍儿,主动伸到黛燃面前。
“没钱抽烟,这是上一份工作的好心同事给的糖。”
黛燃又问。
“哥,是花店的同事吗?”
黛烬将糖棍儿顺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丢之前还看了眼垃圾桶的标识,确认没问题才往里扔。
“调查我?犯法知道吗?”
其实黛烬也是刚知道这犯法,但这不影响他用尤京的话教育别人。
知道黛燃的身份后,少年说什么话都不讨黛烬喜欢。
“哥,你怎么总做招待的工作?”
这话真难听。
但黛烬不介意用更难听的话描述自己。
他说话不再带笑,又恢复了一贯的刺挠。
“你哥我靠脸吃饭,懂不懂?当招待才有人要。”
花店卖花,酒店前台,公司前台。
哪个不算看脸的招待?
黛燃还是个高三学生,不理解工作的事情,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份准备好的资料递给黛烬。
黛烬本来不想接,但手就是不受控制地好奇,一向不爱看东西的他,把资料接过来仔细翻了一遍。
嘴里没了糖棍儿,说话更方便。
“你想改我的姓?成啊,你出钱咱俩找地方做个亲子鉴定,有证明就能改,你虽然和我妈没血缘关系,但是和我关系不浅,拿个兄弟证明,程序上应该能勉强走得通。”
黛燃却出乎意料地摇头。
“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黛烬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不好使。
“什么东西?”
黛燃说得一本正经,却说得黛烬石破天惊。
“我的生父不是临朗,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你是他的儿子,所以正常情况下,我和你应该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黛烬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消化掉这个重磅信息,像是听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高兴得差点原地放一管电子二踢脚。
他算回过味儿来了。
原来姓临的能攀上临家这个豪门,不是只靠张脸,而是靠给人当接盘侠。
他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他爸前半生都替别人养儿子去了,还自以为是地舔着脸乐了半辈子呢!
哦不对。
黛烬在心里严谨地替他爸纠正。
不是前半生,也不是半辈子。
他爸个短命鬼,就活了前半生,但是蠢了一辈子。
真替他妈高兴。
黛烬擦掉眼角的泪,终于正眼儿瞧了黛燃一次。
“这事儿姓临的知道吗?”
黛燃没有抱歉的意思,也没想隐瞒,实话实说。
“不知道。”
黛烬心里高兴,连带着看这个弟弟都顺眼了点儿,他收回视线,把黛燃给他的几张资料洗牌一样翻翻。
他把盖在最上面的一张恢复成刚拿到手时的样子,然后和剩下几张叠在一起,勉强弄整齐,一把塞到黛燃手里,拍拍。
“那你还改姓,你怎么改?”
黛燃握着改名的申请报告,问得认真。
“哥,你愿意让我姓黛吗?”
黛烬觉得好笑,说出的话任谁听了都觉得伤人。
“这事儿能是我说了算吗?你又不是我黛家的种。”
无家可归的黛燃却听不懂黛烬话里的阴阳怪气,是个货真价实的实用主义者。
“哥,只要你愿意,我就能改。”
黛烬独自走在前面,不想面对自己稀巴烂的人生,更不想面对在他稀巴烂人生里横空出世的金疙瘩二世祖,随口就是敷衍。
“你靠什么改?”
黛燃使出他的杀手锏。
“拿钱摆平,母亲教我的。”
“……”
黛烬彻底服了这帮万恶的资本家。
没人教他能这么做事,特权主义真是平等社会的蛀虫,害群之马。
但他又忍不住想,其实他本来就该与这群万恶的资本家是一丘之貉。
如果那三百万给他的话。
如果他有这么多钱,足够他做出一番事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跻身富一代之流。
这样只靠他自己就能跨越阶级,而不是像他爸那样给人家入赘。
再或者,如果当初他爸也把他带去临家?
黛烬借着路边的反光材料,默默打量起黛燃的打扮。
一身英伦风的贵族校服,高中生穿上,简直比成年人穿高档西服看着还要尊贵。
校服解开,里面的内搭看不见牌子,但光看材质都知道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
都说冬天贫富差距最明显,越有钱穿得越体面。
黛烬虽然买不起,但各行各业混迹久了,倒是长了一身识人的本事。
看人先看鞋。
他的视线略过黛燃全身,快速扫到脚下,看黛燃脚上穿的是双新鞋,价签都没摘。
据说现在流行这种穿法。
这种牌子货的鞋,细到连价签都做得极具设计性,也不割脚,设计师完全是当个正儿八经的装饰品做的。
他觉得黛燃恨不得连脚下不见人的袜子都穿名牌货,事实上黛燃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黛烬看够了,收回视线。
要是他也姓临的话,临烬,是不是走哪儿都能被人称一句“临少爷”?
那不得爽死了?
怪不得姓临的死都要姓临,这姓真值钱,他姓他也过好日子。
那他妈怎么办?
被他爸害了的是他妈。
他对不起他妈。
两人都站在路边,只隔了一步远,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正常情况下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僵持不下。
黛烬不自觉就慢慢垂下了头,还没看到地,眼前却忽然停下一辆红色超跑,尤京按了按喇叭。
“上车。”
生活终于把黛烬从窘迫中解救出来,他头也没回,逃也似地上了尤京的车。
两人之间,还是黛燃率先跨过了那一步,一步又一步,他着急地快步跑到车边,扒拉着车门喊黛烬。
“哥,你去哪儿?”
黛烬懒得解释,只恨那根糖棍丢得太早了,嘴里已经尝不到甜味。
这棒棒糖就像他本人一样,外表年轻好看,带着厚厚的,让人感到新奇有趣的糖块,短暂又诱人。
直到糖被感兴趣的人含化了,尝尽味道,才能发现内里是一根早被生活榨干了的糖棍,又空又硬。
光秃秃的糖棍迟早要被人嫌弃地吐掉,只有诸如黛烬这种有素质的人(他自封的)还知道要强撑着心情做垃圾分类。
黛烬嘴上不在意,可一见到黛燃这张脸,那句“怎么总做招待的工作”就又在脑子里自动播放一遍。
挥之不去。
解释是性价比很低的事情,没几个人能信他,还不如将错就错,反正他也不是什么需要给人守身如玉的好人。
没那么值钱。
黛烬只撂下一句话,就扭头收回视线不再看黛燃,和跑车一起扬长而去。
“去卖|身,都说了,你哥我靠脸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