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和妈妈争夺抚养权,他莫名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滑稽。
自己养自己,居然还要和别人争来争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样激烈的爱,临燃不得不承认。
那样的爱,他没见过。
置身事外的临燃总觉得喉间也被勒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还好最后哥哥赢了。
无形的绳子,终于在那一刻卸了力。
临燃恨不得站起来为哥哥欢呼。
不过就这一点来说,他比哥哥幸运。
他不用争。
因为他的妈妈不要他。
他孤身一人,还不用净身出户。
太好了。
这意味着他将获得很多钱,至少到还不能工作之前,他都有源源不断的钱,可以养同样孤身一人的哥哥。
思及此,临燃低下头。
法庭前的地面,盲道和公道一样多。
一个一个触点有序排列,设计的时候大概是拉了绳子校准的,所以显得格外直。
临燃有意识地避开,继续往前走。
他点亮手机屏幕,从首字母为A的联系人开始处理,从上往下,把通讯录里的号码一个一个删掉。
虚伪的阶级假象,带着目的和阶段性的关系,临燃无比熟悉,又实在厌恶。
二十二世纪初,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灾变席卷全星球,大半人类死亡,生态系统全面崩溃,淡水资源永久性枯竭。
就连原有的淡水也被严重污染,人们连最基本的喝水都成了奢望。
临家靠着独一份的制水和净水技术垄断了星球绝大部分的水资源,财富在短时间内堪称爆炸式地积累。
一下子从灾前的小公司摇身一变成了有名的商业巨头,联盟邀请他们举家搬迁至二三区,那是副中心区有名的新钱富人区。
吃水不忘挖井人。
临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受宠的孩子名字都带水。
比如他的姨母临澜,表哥临沨,母亲临漾,无一不是如此。
他却叫临燃。
他是临家唯一的异类,是插不进关系的断绳,是引燃绳网的点火索。
总有人是家族天生的叛徒。
就像勇猛的狼群也能阴差阳错养出一只没斗志的绵羊,他不想出去厮杀,总是孤独地寄居在热闹的狼群里。
想要的,不过是群居的羁绊和温暖。
是如此,但又不仅仅是如此。
通讯录内的联系人被临燃一口气删掉大半,他停了手,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天。
他心里清楚,他要的,其实是无条件的爱,唯一的爱,无可替代的爱。
他想要有人像渴求止咳糖浆般爱他。
是痛苦地咳出血后紧紧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用勺子珍惜又渴望地舀出一勺,一口气咽下去,浓烈到齁嗓子才能润到心的爱。
他要的是哪怕绳子束颈都分不开,让牵绳的两人同时窒息都不松手的爱。
那样的爱,他从前在法庭上见过。
那是哥哥的家。
临燃又低头,他继续删,不停地删,一直删到他的世界变得空白,不再有任何辅助人生行走的触点。
新人生,从此刻正式开始。
临燃颤抖的手指停了,深吸一口气。
新建了第一个想联系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给备注上写了【哥】,视线下移,却填不了电话。
他不知道黛烬的号码。
妈妈的秘书说还需要时间打听,让他再等等。
临燃犹豫几秒,最后还是空着这一栏,点了右上角的【保存】。
手机传来“嗡”得一声响,屏幕弹出一条提示把他拦住,他新人生的第一道坎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电话】为空,保存失败。)
临燃不再往前走,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得微微发麻,他才想到好办法。
他滑动手机,看了眼今天的日期和时间。
2104年01月28日16:15:31
十一位的电话号码,他为了占位置,填了十四位。
【电话】:21040128161531
临燃这次成功点了保存。
下一秒,秘书用短信给他发来一个号码。
临燃只看了一遍就将其牢牢记住,然后在心里默写,给哥哥拨去电话。
这是他和哥哥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临燃,我想改姓。”
空白的通讯录,是他交给哥哥的第一份投名状。
在这个资源匮乏,阶级分明的星球上,脱离临家的他什么都没有了,未来的人生会难走到他根本无法想象,说不定连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投出去的,是姓。
留给他的,是命。
黛燃没在电话里叫哥,不知道哪儿来的仪式感,他总觉得第一次叫这个称呼,得和他哥面对面。
他爸死了,他妈不要他了,他想要的爱没人能给他。
但2104年01月28日16:15:31,他有哥哥了。
黛燃确定。
只有哥哥,是注定要和他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
终于见到哥哥了。
再见哥哥。
□□□黛烬挥挥手就扬长而去。
□□□□□□“都说了,你哥我靠脸吃饭。”
□□□黛燃又被独自留在原地。
再见哥哥。
不过他对孤独习以为常,继续往前走。
脚上的鞋子没剪价签,绳子和挂牌一起拖在地上,陪着黛燃找家的方向。
这种鞋子一般都不剪价签,设计师可能觉得有钱人没有走路的习惯,稍微一走,价签就要被磨掉。
黛燃注意到了,不过他不在意,他妈说过,坏了就代表着要买新的,不用在意这个。
他边走边想。
第一次去哥家里,哥肯定没有准备多余的拖鞋,他不想给人添麻烦。
因此回家的路上,他绕道去了一家常去的大型商超。
黛燃走到家居区,挑了双喜欢的拖鞋,那是他常穿的牌子,穿着很舒服。
他把拖鞋放进购物篮,刚要离开,推车的手忽然一顿。
新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马上就要回家,哥看了他买的鞋子,会不会觉得没有买自己的,觉得被区别对待了呢?
换成他可能会这样想,就当是他以己度人吧。
黛燃又走回去,拿了双一模一样的。
家本来就该是成双成对的。
他推着车子又买了些生活用品,最后前往柜台排队,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去结账。
收银员给两双拖鞋扫了码,拿起专用的剪刀礼貌询问。
“您好先生,请问一下价签要帮您剪掉吗?”
黛燃看了眼拴住价签的绳子,思绪神游。
很久以前,照顾他的佣人阿姨也问过他这句话。
……
年幼的临燃抱着最喜欢的玩具,那是他竞赛拿了奖,父亲买给他的。
这个牌子的玩具他最喜欢,不知道临朗是从哪儿打听到的他的喜好,但东西他确实喜欢,也由衷地感谢。
就连佣人阿姨都替他高兴,拿了剪刀过来。
“临少爷,价签要帮您剪掉吗?”
临燃点点头,尽管还是抱着玩具不撒手,但他不妨碍别人,乖乖地把绳子捋直了等着阿姨去剪。
“谢谢。”
绳子被剪掉,和价签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家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这个玩具,因为家里真的有很多人。
但再到后来,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生日派对,他再也没看到过这个牌子出现。
……
黛燃摇摇头,拒绝了好心的收银员,就像替当年的自己拒绝好心的佣人阿姨一样。
“不用了,谢谢。”
剪掉绳子,去掉价签,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记得他喜欢什么了。
他不能剪。
结了账,黛燃心满意足地拎着新买的生活用品继续往前走。
他要回家。
他走得太久太远,鞋子上的价签已经快被完全磨掉,绳子拖在地上,见了垃圾就要牢牢地黏在一起。
去哥哥家的路不好走,绳子又不小心混了些泥沙。
黛燃低头看了看。
这根绳子不长,但好在用钱堆出来的绳子足够牢固。
他想,等哥哥记住了他的价签,他就把这根绳子剪下来。
他会把不小心脏掉的绳子洗干净,一头拴住他的喜欢。
另一头,可以试试看拴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