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最后一口功能粥咽下去,从茶几上摆着的抽纸盒里随手抽了张纸,仔细擦擦嘴,看也不看地丢进垃圾桶。
“不去了,我在我哥这儿过得挺好的。”
黛燃起身走进开放式厨房,将脏碗勉强洗干净摆好。
今非昔比,这几个星期以来他经常洗碗,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但心里还是有点不适应这种用循环的脏水洗碗的生活。
黛燃没忍住,将洗了的碗又拿起来,对着光看看。
看着是蛮干净的。
功能粥作为联盟居民最常见的主食之一,一人份的量看着不多,却包含着足够维系一位青年健康的营养成分。
为了让每一位联盟居民都能活到平均年龄之上,联盟下派的营养师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但好在效果显著。
除了没啥味道以外,其余都是好处。
这种粥一没油二没糖盐,因此装过粥的碗格外好洗,但黛燃看着碗,总觉得还是需要流水再冲一遍。
他悄悄转身,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
他哥今天轮休,还在睡觉,现在开水龙头只要声音放得小,应该不会被发现。
说干就干。
黛燃像做坏事一样掂着心,学着他哥开水的动作慢慢打开水龙头,将洗过一遍的碗对着流水仔仔细细地冲。
看着透明的流水铺满瓷碗,黛燃心里的不适应终于被勉强洗净。
他来回冲了三遍,最后将彻底洗干净的碗摆好,关水擦手一气呵成。
黛燃看着被摆好的碗满意点头,手机被他顺手带到厨房,电话没断,管家的声音冷静中透着犹豫。
“临女士托我问您,您房间原来的东西要怎么处理呢?要帮您送——”
黛燃做坏事都忘了看时间,此刻才想起来看表,一看指针都跑到八点了,终于意识到上学要来不及了。
从前在临家,他都是专人车接车送,现在没了这便利,他上学都得赶最早的一班公交车,没时间像从前一样和管家端着架子掰扯,他直接打断管家的话。
“不用了,我哥家里装不下。麻烦帮我把校服和日常穿的衣服留下吧,其他东西都不要了,衣服等这周放假了我回去取。”
黛燃说完就几步狂奔回客厅,不顾手机还放在厨房台面上,抄起书包快速检查了一遍内物,发现少了本习题册。
他蹙眉在脑海里翻找记忆,家不大,能去的地方也不多,找起东西来特别快,不过须臾他便想起了练习册的位置。
原来是昨天晚上落在卧室了,黛燃不犹豫,起身就去找。
管家的声音响在耳机里,耳机离厨房的手机直线距离不过三米,他能抗住三十米连接距离的蓝牙耳机连接起通话来轻轻松松,走到卧室也不影响听清管家说话。
“好的,我待会儿让佣人上去整理收拾一下,您来了记得提前联系我。”
黛燃快步走到卧室门口,先看看紧闭的房门,又扫了眼腕表,算算时间,发现距离公交车到站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公交车比下课铃还准点,从家门出发到公交站,跑步只需要五分钟,还来得及。
卧室门虽然关着但没上锁,黛燃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去,环视一圈发现习题册刚好被黛烬压在腰下。
他踮着脚尽量不制造出声音吵醒他哥,走到床边想拿走习题册。
昨天晚上他哥加班,下班到家已经很晚,家里只有卧室安了灯,他带着作业来这边写。
他哥又不上学,卧室里连张桌子都没有,他趴在床上写,走的时候太急,还是漏了一本习题册在床上。
他哥昨天应该是心情不好,下班那么晚还去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习题册很薄,压在身下也没什么感觉。
黛燃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影响到他哥睡觉。
他一只手从黛烬腰下穿过,临家庄园里有专门的健身房,黛燃常年锻炼的手臂和他哥一样有力气,一使力就将黛烬的腰轻松腾空抬起。
另一只手趁机捏住习题册,怕弄醒他哥他全程不敢呼吸,紧紧屏着一口气。
黛燃不禁感慨,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在法庭上听法官宣判自己归属的时候。
他时刻注意着时间,心里着急,还好动作没拖他后腿,很快便将练习册完好无损地拿了出来。
拿到本子他就立马放他哥回被窝,虽然时间紧迫,但他还不忘忙里偷闲地给他哥盖被子。
黛燃往外走的同时顺道翻开习题册,打算最后检查一遍昨天写的作业,他没看脚下的路,在差一点儿就要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还是出了意外。
功亏一篑。
黛燃不小心踩到了黛烬昨天晚上顺手放在卧室门口的酒瓶,他眼疾手快地按住房门,这才稳住了身体没落地。
玻璃酒瓶“哐当”一声被踢到墙角,尖锐的声音一下把还在睡梦中的黛烬砸醒!
黛烬惊恐地从床上弹起,发丝凌乱地四处张望。
他呼吸急促,神态慌张,动作反复重复几次后他才终于确定了状况,呼吸的频率慢慢降下来。
黛燃也被这动静吓得不敢动弹,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刚好为没睡醒的黛烬挡住了从门口照进来的太阳。
黛烬随手撸了把头发,一看到是黛燃弄出的动静,起床气带着怨气一起铺天盖地地袭来,将他不多的理智吃干抹净。
“一大早的你不去上学你站这儿干吗?专门来吵我睡觉,黛燃你他妈成心让我不好过是不是!”
黛燃没想到还是把他哥吵醒了,理亏地道歉,无声叹了口气。
“抱歉啊哥,我不是故意的。”
黛烬本来听了道歉还能多少缓和点儿情绪,却没成想一扭头正好看到黛燃叹气,刚压住的火气又开始蹭蹭往上冒!
“你还叹上气了?我他妈昨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回家了还被傻叉领导抓去给人临时顶夜班,一直熬到今天早上六点才睡上觉!”
黛烬一口气说完又去摸手机,看到是八点又是怒从心头起!
“才八点!我就睡了两个小时,就这两个小时你还不让我安生是吗?”
连日以来因为烦心事积攒的怒气一口气爆发,黛烬一生气说话就不过脑子,什么真心话都往外蹦。
“黛燃,我他妈上辈子欠你的是吧,成年了不结婚还承担起养孩子的义务了!这个家你能待就给我老实待着,待不了早点收拾东西滚蛋!”
黛燃被“滚蛋”两个字刺激到,拿着习题册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他没想到自己道了歉,黛烬还这么上纲上线,耳机里的管家不再说话,显然也将黛烬的话全数听了去。
黛燃长这么大还没听过有人对他发脾气,也无法想象有人会因为生活上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
他又看了眼表。
眼看着上学要迟到,黛烬还和他胡搅蛮缠,脾气一向温和的黛燃也不免被黛烬难听的话勾起了点儿情绪。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也和你道歉了,这事情就该到此为止,你没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吧?”
黛烬气极反笑,一吵架他就下意识搜罗黛燃不占理的话反过来支持自己的道理。
“我上纲上线?你这种没过过苦日子的大少爷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要是换成你来过我的人生,你还做得到像这样高高在上吗?”
黛燃一听黛烬又把“少爷”挂在嘴边,不解又烦躁,他也忍不住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日子是自己过的,黛烬,总是抱怨自己过得不好,对你的生活有什么益处?”
黛烬被这话精准踩住痛脚,抓着黛燃的话自己断章取义。
“我不抱怨我就能过得好?要是过日子真像你说的这么简单,那哑巴就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此言一出,黛燃忽然消了火气,问了个有头没尾的话题。
“哥,你不幸福吗?”
黛烬为了吵赢这场架,下意识就找话出去反驳。
“有你在我怎么幸福!”
黛燃愣住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自从遇到黛烬,他才知道人的生活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第一次”。
他觉得幸福就像是生活特地铸就的一把钢筋铁锁,想要的东西是钥匙,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
他只要他哥这一把钥匙,就足够打开他幸福的电子锁了。
他以为他哥也和他一样,他们都能拿着彼此的钥匙。
但好像不是,他哥的锁和他不一样。
他哥的这把铁锁放了太久,锈迹斑斑,锁眼被生活腐蚀得七零八落。
锁坏了。
他哥想要的钥匙又太多。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好的坏的全部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钥匙太多,就注定了他哥这辈子都打不开关住幸福的锁。
黛燃手里拿着刚从他哥腰下扯出来的练习册,手指贪心地汲取着黛烬用身体带给他的温暖。
为什么他就能幸福,他哥不行?
妈妈以前说有了他就能感到幸福,那他哥不幸福,是因为没有他吗?
不对,他哥刚才说有了他反而没办法幸福。
好矛盾。
难道是类似于“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黛燃最后看了一次表。
现在是上午八点二十分,他成功错过了今天唯一一班赶得上学校上午第一节课的公交车。
他觉得自己迟到了。
迟到得方方面面。
他没能成为让他哥幸福的那把钥匙,反而和生活一起在他哥的锁上凿壁泼酸,把本就锈迹斑斑的锁孔蚕食得更加面目全非。
雪上加霜。
黛燃没心情管腕表的指针已经无情地将他甩在身后,面对怒气未散的黛烬,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离开,哥就能过得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