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李晋颜便被软禁起来。
院墙很高,门口站着八个侍卫,四班轮换,昼夜不息,送饭的丫鬟换了生面孔,一问三不知,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白芷、粉茉都被拦在院外,她一个人住在院子里,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笼子很漂亮,怎么都走不出去。
只要她一走到门口,侍卫便拦住她:“郡主,晋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她看着那个侍卫的眼睛,只有执行命令的麻木,她没有为难他,转身回去了。
李晋颜试过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每一个都被堵了回来,墙头上加了铁蒺藜,院墙底下埋了石板,李晋颜绝食对抗,李存勖让人每日换着花样做她爱吃的菜,端到她面前,凉了换,换了再凉。她不吃,他就陪着不吃,到了第三天,她的胃疼得她蜷在被子里,冷汗湿透了寝衣。
李存勖来了,端着一碗粥,蹲在榻前,“喝了吧。”
李晋颜别过脸去,不看他。
“你不喝,我就不走,你饿一天,我陪一天,你饿死了,我也不活了。”李晋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因为两天没有进食而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李晋颜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粥熬得刚好,她喝完把碗递给李存勖,他接过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李晋颜别过脸去,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心软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她从小就知道。
李存勖每日都来,他来了,就在门口站一会儿,或是在窗前坐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晋颜不看他,也不说话,像一潭死水,李存勖并不在意,他在乎的是她在,强扭的瓜不甜,他偏要试试看,只要她还在,他就安心。
这一日,李存勖又来了,李晋颜依旧不看他,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那是刘知远的衣裳,李晋颜故意缝了很多天。
李存勖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纤细的的手,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的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也许是因为她宁可对一件旧衣裳倾注所有的心思,也不肯看他一眼,和他说一句话。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拉过旁边的白芷。
白芷正端着茶盏进来,猝不及防被他拽着胳膊扯到身前,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白芷吓得惊叫出声,李存勖攥着她的手腕,“你很在乎这小丫头吧,不肯说话是吗?那你还想见到她吗?”
李晋颜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从白芷被攥红的手腕上缓缓移过,“疯子,堂堂晋王,就这么威胁我?”
“你终于肯说话了。”李存勖得意笑了。
李晋颜眉头紧皱,“放开她。”
“你求我。”李存勖冷声道。
“好,我求你放开她。”李晋颜说得很平静。
李存勖觉得没意思起来,松开手。白芷踉跄着退到墙角,捂着脸不敢哭出声,李晋颜上前揽住她的双臂,轻声安慰着,没有看李存勖一眼。
“你出去。”李存勖对白芷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白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晋颜,李晋颜点点头道:“你先出去吧,不会有事的,放心,一会儿来给我送晚膳。”
白芷嘴唇翕动了几下,飞快地擦了一把脸,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满地的碎瓷。
李存勖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晋颜迎着那道目光,面无表情。
李存勖忽然笑了,“我审问过你府上的人,你跟刘知远根本不是真夫妻。”
李晋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从容,“那又如何?”
李存勖走进一步:“没有拜堂,没有合卺,没有洞房,你们分房而睡,你嫁给他,只是想找一个借口,离开晋王府。”
“你查得倒仔细。”李晋颜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嫁他,不是因为爱他,是为了气李枔婳,是为了报复李嗣昭,对不对。”李存勖说的笃定。
“你审问出来的?”李晋颜冷笑一声,嘲讽笑道,“还是你自己编的?你为了骗过自己,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李存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我没有编。”李存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是你府上的人亲口说的,这根本不是嫁人,这是过家家。”
“那又如何?”李晋颜的声音也拔高了,“就算是过家家,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查了那么多,有没有查到我和他在槐树前拜过天地、发过毒誓?”
李存勖的脸色变了,“你不敢承认,你不敢承认你嫁给他,不是因为爱他。”
“我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李晋颜目光冷冽如刀,“我只是懒得跟你说。”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向父王求娶过你。”李存勖苦笑道。
李晋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早就知道,可她从来不接他的话,从来不给他任何希望。
“那又如何?”
“我想娶你做正妻,洞房花烛,六礼俱全,做我李存勖唯一的妻子。”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已经娶了韩氏?”
“我可以休了她。”
“然后让你的发妻沦为笑柄,让天下人骂我狐媚惑主?”李晋颜冷笑一声,“李存勖,你醒醒吧,你不在乎天下人怎么骂你,可我在乎百年之后的名声,我的脊梁骨已经被戳够了,不需要你再添新伤。”
李存勖继位后没有册封韩氏为王妃,议政殿里的声音,一日比一日大。
李存勖一把抓住李晋颜的肩膀,凝神道:“我不在乎天下人怎么骂,我只在乎你。”
“你在乎我?”她看着他,目光满是嘲弄,“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任何人,你说你在乎我?你在乎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得不到的不甘心,是你自己放不下的执念。”
“你就是不肯。”李存勖咬牙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
“我不肯,也不会。”李晋颜一字一句地说。
“为什么?”李存勖离她更近了,“刘知远能给你的,我哪一样给不了?他能给你一个家,我也能,他能给你安稳的日子,我也能。他能给你,我什么都能给你,你为什么要选他,不选我?”
“我要的你给不了。”
“你要什么?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自由,”李晋颜动也不能动,“你给不了我自由。你连让我走出这间屋子都不肯,你拿什么给我自由?”
“留在晋阳,你一样有自由。”
“在你身边,没有自由。”李晋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你不懂,你以为给我一座院子,给我锦衣玉食,给我想要的一切,就是自由。不是的。自由是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你的脸色,不用求你的恩准,不用每天被你关在这里、像一只等着主人投喂的鸟。”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李存勖的声音有些急切,“你留在这里,试着跟我相处,试着接受我,也许你会喜欢上这里,也许你会——”
“试过,李晋颜打断了他,“红袖阁那次,你捏着我的下巴,我就知道了,你不懂什么是尊重,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该感恩戴德。”
“我那是情急。”李存勖的声音有些涩,“我那天喝了酒,我——”
“情急就可以欺负人?”
“你总是有理。”
李晋颜正色道:“不是有理,是你总以为,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你要我留下来,我就该留下来。你要我嫁给你,我就该嫁给你,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
李存勖终于放开了手,“我只想让你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