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接触过虞烬,并为之情绪强烈波动,这些灵魂里的恶鬼便如附骨之疽,对他死命纠缠。
第一次,是在三百年前那个夜晚。
第二次,是时隔三百年再次见到他的徒儿。
第三次,便是今日。
可是今日,又是为何?
萧戟只能想到那个唇瓣与掌心将要触碰的瞬间,又否认了。
手心竟然有些发痒。
萧戟在如同慈悲神佛的入定姿态下,喉咙微动。
很快,心神被凄厉叫着的恶鬼吸引而去,他全心全意对抗起这股残破的攻击。
因此也不知,右侧的掌心,被虞烬贴过的那个地方,一股灰白色的气息幽幽散出。
与此同时,虞烬丹田里的魔尊残魂缓缓睁开眼睛,勾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
黑漆漆的神识空间里,萧戟一剑斩下,狰狞的恶鬼瞬间消失。他冷然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本来应该有更多的恶鬼扑上来,可如今却空荡荡。
萧戟皱起眉头。
就在此时,眼前的景色突变。
“师尊……师尊……救救我,救救烬儿!救命!”一个凄厉的惨叫划破当空,排山倒海的洪水从巨龙口中喷涌而来,霎时间,天地淹灭。
翻滚的巨浪中,虞烬瘦弱的身影随之漂浮,一绺一绺的黑发下,那张惨白的小脸变得浮肿,他努力的向岸边的萧戟伸出手臂,泪水和洪水混在一起,“师尊……师尊……救我!烬儿不想死!”
他哭叫,哭得萧戟心都碎了,瞳孔翕张的瞬间,没有一点犹豫就冲了出去。
“烬儿!”他跳下夺天剑,毫无风姿地跪在岸边,用力去抓那节手腕。
可那手腕太细了,细到他根本抓不住,许多次萧戟都抓住他了,可又像泥鳅一样滑走。
萧戟怒了,一声厉喝:“夺天!”
夺天剑摧枯拉朽地飞来,狠狠钉在洪水中央!狂波四起!
岸边被击出一道真空,萧戟膝行过去,死死抓住虞烬的手腕,把人搂到怀里,“没事了,烬儿,师尊来了……”
他刚要站起,一个庞大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暴冲来,狠狠撞在萧戟的身上!
有那么几秒,萧戟几乎失去了意识,等神魂回归时,只听见一声:
刺啦——
血肉裂开的声音。
意识到什么,他抖着手低头,霎时瞳孔紧缩:
“烬儿!”
萧戟猛然睁开眼睛,脑海中还浮现着虞烬最后的惨状,琥珀色的瞳仁中还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依恋,可整张脸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被鲜血泡得僵硬,唇微张着,腰以下空荡荡,血肉模糊……
他呼喘着气,向来冷静的心前所未有的慌乱。
水,水……
珠华宝洞的洞眼就在水里。
……
宝洞洞口,管事长老苍老的声音一个个叫着:
“太虚道院,张淼。”
“紫阳真教,李瑜。”
“……”
被他叫到的弟子便上前领一个刻着名字的玉牌,挂在腰间,与师父同窗告别,传进洞里。
虞烬今日早早起来打扮了,穿的昨日新买的衣裳,一袭水蓝色,金色的绣纹繁美,因着没有灵力,有也是不三不四的灵力,和天一道宗的玩意儿属性相冲,用不了储物戒,斜挎着个鼓鼓囊囊的书袋,里头是师尊给的各种各样的符箓和法器。
他这样子站在人群中好生奇怪,不时有人注目,偏生他无知无觉,甚至还紧张地将书袋翻来翻去,腕子上的手镯叮叮当当的响。
翻了十几次后,他终于确定没落东西,眼睛一寸不落地盯着管事长老,等着被叫。
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又一个的弟子在眼前消失,人稀稀拉拉的没剩多少,虞烬有点不耐烦了。
“怎么这么慢,做事一点也不麻利。”他嘀咕着。
突然,管事长老叫了声:“天一道宗……”
虞烬赶紧挺直腰,上前一步,刚要冲出去,那管事长老又道:“林纯。”
虞烬悻悻的收回脚,狠狠的瞪了一眼林纯。
林纯笑眯眯的跟他挥手:“师兄,我走啦,我在里面等你。”
谁要跟他一起,他进去就把这个蠢东西甩了。
虞烬在心里嗤道。
管事长老接着叫人,虞烬等了又等,还是没有他,渐渐焦急起来。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
虞烬心想这该到我了吧,松口气上前,刚要接过玉牌,就听管事长老道:
“合欢宗,冯季月。”
一只温润好看的手伸过来,从虞烬眼皮子底下拿走了玉牌。
虞烬怔在当场。
没有他?
他刚要对管事长老说什么,对方却对他摇摇头,说:“没啦,孩子,回去吧。”
“怎么可能!”虞烬不甘心的叫道。
管事长老兀自收拾东西:“回去问你师尊吧。”
师尊。
对,师尊!
肯定是这里弄错了,跟师尊说师尊肯定会帮他的。
说来也奇怪,这般重要的事,都是师尊陪徒弟一起来,可萧戟今日清晨不知为何,始终没有现身,虞烬和林纯等了许久未果,只能先自己来了。
师尊不知道在哪儿。
虞烬像无头苍蝇一般转身东张西望,眼角湿润,“师尊……师尊……”他这样叫着,声音慌张又颤抖。
突然,余光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猛然住脚,朝另个方向冲过去:“师尊!”
“师尊!他们把我的玉牌弄丢了,不让我进去,怎么办……师尊,您快跟他们说说,说他们落下人了,再开一次洞门,把烬儿送进去……”
虞烬像燕子一样飞过来,抓住萧戟的袖子就语无伦次的诉苦,那副六神无主的委屈样子,简直快要哭了。
也就没有注意到萧戟阴郁的面孔。
眼前这张脸和昨日打坐时看到的那张死气沉沉的脸重合在一起,萧戟本来就要对他说些什么了,可唇又闭上。
他差点忘了。
他的徒儿,天真娇弱,遇到一点事情便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可怜巴巴的求师尊帮帮他。
他不该知道那些。
否则会受不了的。
而被他万分依赖,简直就像松柏一样始终为他遮风挡雨的萧戟也不该因为一个似是而非的预知梦而摇摇晃晃,不然连带着藤蔓一般的虞烬也会碎掉。
萧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吐出一口气。
阴郁的神色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平静。
“烬儿,没有弄错。”在虞烬叽叽喳喳的哭诉中,他说。
虞烬不可置信地抬头:“没……没弄错?”
萧戟嗯了一声说:“是师尊没给你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