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宛如鬼魅般传来,那声音很轻,和烟雾差不了多少,可混在比他更惹耳的流水声中,却极容易让人发现。
萧戟轻轻叹了声,推了推林纯的后脑勺,将他推向一个方向,自己却仿佛不忍一般,错开了目光。
他说:“你自己看吧。”
林纯刚要说什么,目光锁定到曼陀罗花丛中的一幕,深深吸了口气:“那是……师兄?!”
目光所及的尽头,虞烬将自己泡在尸水里,腿、脚,还有一段胳膊,雪白的皮肉不见了,只留下森森白骨,尸水变得愈发翠绿,这美丽的外表完全掩盖了它的残酷——它是能够吃人肉,啃人骨的腐水。
可虞烬却不肯起来,他将自己沉到水里,任凭血肉被腐蚀,手心搁在左下肋骨第三寸,心脏的位置。
他低低啜泣着,完好无损,甚至被这病态的残躯显得愈发美艳的脸上划过泪痕。
“好痛啊……好痛……”
他一边哭一边呢喃细语,若是旁人定会以为他是因为身体被腐蚀而痛,可林纯却有种诡异的直觉,不是。
果不其然,他又听到了虞烬夹杂在哭声中的低语:“心好痛,好空……明明他们都死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明明身体已经够痛了,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呢?”
这毫无逻辑的一段话,林纯却骤然懂了他的意思:因为心太痛了,所以身体要更痛,才能忽略这份痛苦,继续活下去。
心尖猛的一颤,一股冲动席卷全身,林纯猛地冲出去,想要把虞烬拖出来,手却从身体中穿过了。
就像碰到了一场幻影。
他呆愣愣的,和岸边的师尊对视,萧戟的眼中蕴含着无尽的悲悯。
就在这时,喘气声传来,林纯骤然转头,发现在水的另一头,一个青年艰难的,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那青年的五官很熟悉,简直就是长大后的林纯。
青年一身朴素的白衣,费劲的走进尸水,那些能够腐蚀人血肉的水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就被幽蓝色的光芒推开,让出一条路。林纯这才发现,青年背后背了一把十分眼熟的剑。
……夺天?
师尊的剑?
剑修的剑,和剑修日夜相伴,宛如灵魂的一半,根本不可能落入别人之手。
除非……
林纯不可置信的看向萧戟。
萧戟一言不发,神色晦暗。
“师尊?”察觉到熟悉的灵力,虞烬紧闭着哭泣的双眼立刻睁开了,在看到是林纯的那一刻兴奋的神色又淡下来,他神色恍惚道,“我竟然忘了,师尊已经……”他自嘲的笑了笑,“不要我了呢。”
之后两人又说了什么话,林纯已经听不到了,他全然沉浸在看到夺天剑时巨大无比的震撼中。
再回神时,虞烬已经靠在青年的怀里痛哭,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
他泪流满面,泪珠一颗一颗的掉,其中有一颗无比晶莹剔透,宛若水晶的泪滴,在从他脸上滑到半空中的瞬间,所有流水声、花朵摇曳声都消失不见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世界停止了崩塌。
一阵黑暗袭来。
……
再睁眼时,林纯坐在萧戟的仙居内,萧戟坐在他对面,解释道:“那是悔恨之泪。”
“蛮荒时期,便有神明被恶念侵蚀,堕为邪神,犯下罪行。那时候的修仙界也如你刚才看到的那样生灵涂炭。”
林纯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问:“那后来又怎么恢复正常了呢?”
“众神将邪神逼入苍梧渊,再由邪神昔日的爱人来劝说,邪神流下悔恨之泪,天地便恢复如初。”萧戟顿了顿,“你便是能让你师兄流下悔恨之泪的人。”
当初他闭关,并非为了冲击飞升,而是为了在保全苍生的同时,给虞烬求一个生机。
为此,他叩问天道三百载,只得到了一个所谓救世主的生辰八字。
根据这个八字,他找到了林纯。
起初,他以为林纯只是单纯的能拯救苍生而已,虞烬作为他的徒儿,还是要他亲自护着。
所以他才在做了一个梦后,就风声鹤唳的不让虞烬进珠华宝洞。
万一发生危险怎么办?
可他千防万防,还是让虞烬陷入了生死之境。
全是顾言盼的责任吗?
恐怕没这么简单。
萧戟再次叩问天道镜,这次天道镜没等三百年,几乎是立刻给了他一段画面。
也就是刚刚看到的。
林纯让虞烬流下了悔恨之泪。
林纯才是那个救虞烬的人。
萧戟敛下眸,神色晦暗不明,他甚至想起了古籍上所记载的那段文字——“邪神昔日的爱人来劝说,邪神流下悔恨之泪”,再抬头时,看林纯的眼神有些许微妙。
林纯内心也是思绪万千,还没捋清呢,感觉一阵汗毛竖起。
“……师尊?”他抬眼看过去,萧戟又把目光收回了,好像刚才是幻觉一样。
这时他突然想起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激动的别的都忘了:“对了,师兄的事暂且不谈,方才我看到夺天剑……怎么会在我手里呢?您难道出了什么意外?能不能避免?”
萧戟看了看他着急的神色,道:“吾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毕竟天道镜只能预测别人的命运,持镜人不能自测。
林纯还想说什么,萧戟却是不想再谈论自己了。
他将一瓶丹药扔到林纯手里,便转身:“行了,去看你师兄吧。”
林纯看了看手里的丹药,知道师尊的意思是让自己多照顾师兄,给师兄温暖,这样师兄就不会走歪路。
可是……可是……
他觉得不对!
师兄最在乎的人是师尊,救他的人怎么会是自己呢?
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咬咬牙,喊道:“师尊不去看师兄吗?他肯定想看到您的!”
而萧戟只是留下一句淡淡的“救他的人是你”身影便消失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