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江寻才意识到这个空间有多安静。
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内壁是哑光金属的,光线打在上面不会反出刺眼的亮,而是柔柔地晕开,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头顶的灯带嵌在一条很细的缝隙里,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不刺眼,甚至有点偏暖,照在人的皮肤上显得很柔和。
江寻站在靠左的位置,顾行舟站在他右前方半步的地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楼层按键亮着一盏小小的橘色灯,显示是十五楼。
电梯开始往上走的时候有一点很轻微的失重感,江寻感觉自己的胃轻轻提了一下。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不太清晰的,但还是能看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站得随意一些,另一个脊背挺得比平时直。
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也是声控的,他们走出去的时候灯亮了。走廊的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壁是那种很淡的米白色,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幅不大的画,画框是黑色的细边框,里面的图案看不太清,但整体的感觉很简单,不张扬。
顾行舟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他走到左边那扇门前停下来,输入自己的指纹。
江寻跟在他身后,站在门口等了一下。
门开了,顾行舟推门进去,侧身的动作和楼下如出一辙,像是在让出一条路的间隙里顺便看了江寻一眼。
江寻走了进去。
入户花园不大,但层高很高,顶上有一盏小射灯,照着一幅挂在墙上的小小的水墨画,画的是一个很简单的山的轮廓,用色很淡。入户花园的地面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丝绒地毯,踩上去脚感很好,软软的,但不是那种廉价的海绵感。
换了鞋,走过入户的走廊,客厅的样子才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江寻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上次来的时候是送喝醉的顾行舟回来,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人弄上沙发、怎么把人安顿好,根本没心思看这房子长什么样。后来再次偷亲也是急急忙忙的,亲了就走。到这会儿他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这间屋子。
不算很大但是很宽敞。
这是第一个感觉,而是每一寸空间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没有隔断,但通过天花板上一道很隐蔽的线条做了一个很自然的过渡。
沙发是深灰色的,很大,看起来就很沉,靠垫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颜色比沙发本身浅一个度。茶几是黑色的,桌面是磨砂质感的,上面放着一个遥控器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有一圈很细的金边。
沙发后面那面墙整个做成了书架,书架整体隔几格放几本书,隔几格放一个摆件,很有呼吸感。书架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黑色的唱片机,唱臂架在半空中,旁边立着几张黑胶唱片,封面的设计都很简洁,大部分是大色块的拼接。
客厅的另一面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帘拉到一半,露出一小块外面的夜景。窗帘是深灰色的绒布面料,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褶皱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餐厅在客厅的右手边,一张深色的长桌,配了六把椅子,但椅子整整齐齐地贴着桌边,一看就是平时不太有人来。桌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两个苹果和一把香蕉,苹果红得很新鲜,香蕉已经有一点泛黑的斑点,应该放了两三天了。
厨房是开放式的,用一道半人高的吧台和餐厅隔开。灶台是不锈钢的,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水槽旁边放着一块灰色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冰箱很大,嵌在一整面柜子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个冰箱。
整体的感觉很难形容。你说它豪华吧,它不像是那种金碧辉煌的豪华,没有水晶吊灯,没有大理石地面,没有那种一看就很贵的装饰品。但你说它普通吧,它又处处透着贵气,那种墙面刷的漆的质感,那种地板的纹理,那种窗帘垂下来的顺滑度,都不是随便什么东西能达到的。
江寻站在客厅中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个唱片机和旁边那几排书。他注意到书脊上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中文,排列的方式也不是按高矮或者颜色,而是好像按照某种只有主人自己知道的逻辑。
“你住那间。”顾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江寻转过身,看到顾行舟站在走廊入口的地方,抬手指了一下走廊尽头右手边的那扇门。他换鞋了,刚才穿的那双浅色休闲鞋摆在鞋柜里,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拖鞋。
江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了点头。
“好,谢谢学长。”
顾行舟没再说什么,自己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江寻听到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关门的声音惊扰到什么似的。
江寻拎着东西往走廊里面走。
走廊不长,两边各有两扇门,墙面上挂着几幅小小的版画,每一幅都配了射灯,光线打在画面上,把颜色衬得很柔和。地板从客厅的浅灰色变成了稍微深一点的颜色,踩上去还是那种很实在的感觉。
右手边尽头那扇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摸到门口的开关按了一下。
房间里亮了。
这间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两米的床靠在墙边,床单是浅灰色的棉质面料,铺得很平整,枕头两个,一左一右,枕套上没有任何褶皱。床头柜是深色的木质,上面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面,灯座是黄铜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亮。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旁边配了一把黑色的转椅。
衣柜嵌在墙壁里,推拉门是那种磨砂玻璃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空空的,应该是专门收拾出来给客人用的。
整体风格和客厅保持一致,低调、舒服,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每一样东西的质感都很好。床垫看起来就很贵,那种厚度和硬度,绝对不是普通出租屋里那种睡几个月就会塌下去的便宜货。
江寻把背包放在床上,洗漱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十五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安静地、缓慢地流淌着。
他转过身,打算把换洗的衣服从背包里拿出来挂进衣柜里。
然后他愣住了。
书桌旁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
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封面朝上,上面印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标志——鹭航公司的logo。文件袋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很随意,笔画连在一起,但很好看。
“江寻。”
他的资料。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文件袋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确实是他入职时填的那些表格,个人信息、学历证明、体检报告、飞行小时记录,甚至还有他之前考核的成绩单,一张不少,整整齐齐地装在袋子里。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第二个念头是,今天他在食堂给顾行舟看的那份电子档案,可能就是从这里导出来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发现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正靠在走廊的墙上。他的头发比刚才更湿了一点,像是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水珠。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浴袍,腰间系着一根带子,但系得松松垮垮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浴袍的面料看起来很软,贴在他身上,顺着身体的线条垂下来,在胸口和肩膀的位置绷出一些不太明显的弧度。
江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在那一瞬间里,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江寻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袋,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他把文件袋举起来晃了晃,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学长,我的资料怎么在这儿?”
顾行舟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用那种不太在意的语气说:“今天带过去的。上次你说有一页没填,想着你来了之后补上。”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江寻没多想,哦了一声,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打算把那份资料拿出来看看还有哪一页没填。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房间里的温度不对。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坐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这个房间比走廊和客厅冷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有一个空调出风口,长方形的,嵌在天花板里面。
他站起来,在墙上找到了空调的控制面板,是一块长方形的液晶屏,嵌在墙上,和开关面板并排。他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一个电池的图标在闪,只剩下最后一格,还带了一个斜杠,意思是没电了。
他又按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空调纹丝不动。
“不是吧。”江寻小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