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
顾行舟回过神。
“我知道”他说,“我没在意。”
他说完转身打开碗柜,把里面的碗重新摆了一遍。明明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又拿出来,按大小重新排了次序。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拿厨房纸巾擦了擦灶台。
客厅里的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音响的指示灯还亮着,一明一暗地闪着蓝光。
餐桌空了,碗碟洗了,粥也喝完了。
灶台擦了三遍,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连砧板都立起来靠在墙边沥水。江寻干活有个毛病,不做完就不算完,非得把每个角落都归置到满意了才肯停手。
顾行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手里端着杯水,半天没喝。
“行了,”他说,“再擦台面要秃了。”
江寻笑了一下,终于把手里的抹布放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划开一看,最上面是他妈发来的,连着三条。
第一条:“寻寻,吃饭了没有?”
第二条:“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别又感冒了。”
第三条是两分钟前发的:“吃了没?怎么不回消息?”
江寻靠在冰箱上,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江中寻找:吃了,妈。今天自己做的饭,朋友来家里吃的。
他发完这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吃得挺好,您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他妈打字不快,但回消息的速度一直很吓人,像是手机永远攥在手里。
刘芸女士:那就好。外面冷,别到处乱跑。
江寻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跟过来了。
刘芸女士:没有去什么特别贵的高级的地方吧?那些地方一顿饭好几千,你赚点钱不容易,别瞎花。
江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把手机往胸口贴了贴,站直了身子,重新打字。
江中寻找:没有没有,就在家做的,买菜花不了多少钱。
他发完这句,他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江寻等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消息过来了。
江中寻找:寻寻,妈跟你说,少和那些有钱人走在一起。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处久了容易吃亏。你好好上你的班,没事就回来看看妈妈,妈给你炖汤。
江寻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几秒。
“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他不知道他妈说的是谁。周长书?宋辞?还是……顾行舟。
他想说“他们没有不好”,但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最后他打了几个字。
江中寻找:好的妈妈,我知道了,放心,我不和有钱人走的近。
发完又觉得太干了,又补了一句
江中寻找:早点休息妈妈,爱你。
消息发出去,他握着手机站在冰箱前,没动。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水槽里还没完全干的水渍,反射出细碎的光。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的。
江寻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关了厨房的灯。
客厅里,顾行舟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怎么看,屏幕上是一个经济类节目的重播,绿油油的K线图在跳。他靠在沙发垫上,手里还是那杯水,这会儿终于喝了。
江寻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离顾行舟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靠进沙发里,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是三档调光的,现在开的是最暗的那一档,光线柔得发黄,把整个客厅笼在一层旧照片似的气氛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学长,我问你一个问题”江寻看着顾行舟轮廓分明的侧脸。
顾行舟“嗯”了一声“你问。”
“你……是有钱人吗?”
江寻看到顾行舟把头微微转了过来,看向自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你觉得我算不算有钱人。”
他眨了眨眼,眼皮有点沉,似乎对这个问题突然间后悔提出。
“学长,”他声音不大,带着点含混,“我先去洗澡了。”
“……”“嗯。”
江寻从沙发上起来,往卧室走。经过茶几的时候腿不小心碰了一下桌角,不重,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没事,”江寻说,“绊了一下。”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浴室里的灯开了,水声响起来。顾行舟坐在客厅没动,电视里K线图还在跳,新闻主播换了个人,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的。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浴室里隐隐约约的水声,隔着两道门传出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水。从厨房端出来到现在,他就喝了两口,水早就凉了。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寻换了一身睡衣出来,头发也干的差不多了,看着很蓬松,微微盖过眉毛。
他走到直饮机旁边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脑子里忽然闪过他妈说的那句话——“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哪个层次。
普通家庭,普通工作,普通日子。顾行舟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顾行舟住的地方,开的车,穿的衣服,说话做事的方式,哪哪都跟他不是一个路数。
但顾行舟从来没让他觉得不舒服过。
其实他有突然间想到三年前,自己的大一,顾行舟大四,他不止一次想和顾行舟说话,想和顾行舟有交集,但是却一次次自卑的躲开。
顾行舟实在优秀了,他亮眼了,他太强大太富有了,自己估计也只是一时机缘巧合之下借住而已。
如果是你,我不敢企及。
如果是你,我不敢亵渎。
如果是你,我不敢做赌。
他深深地而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睛不自然的到处看着。
江寻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灯还没关。江寻在里面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在嗓子眼里闷着没咳出来。
走廊的灯暗着,只有卧室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条光,细细的,像一根线,把两个房间勉强连在一起。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线光灭了。
整个房子暗下来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