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睫毛颤了颤。
“我自打有记忆,就知道这件事。小时候不太懂,只知道别人都有妈妈,我没有。后来长大了一些,有一阵子特别难过,觉得是因为我她才死的。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是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你知道有一个人因为你离开了,你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爸爸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她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写的信,都收在箱子里,锁起来,不让我碰。他说那些东西太旧了,没什么好看的,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
“家里只有一个花瓶,”顾行舟说,“白瓷的,蓝纹,不大,瓶口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就是那天给你那个,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瓶,摆在梳妆台上,插一些小花。小时候趁爸爸不注意,我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一直放在我房间里。”
“其实……是我偷的。”他说,语气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江寻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江寻又说:“其实我也没有爸爸。”
顾行舟低头看着他,没插话。
“我不是没有爸爸,”江寻闭着眼睛,声音慢慢的,“我是没见过他。从小到大,我问我妈,我爸是谁,他在哪儿,她都不说。问多了她就生气,说你就当没有这个人。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还活着,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长什么样,声音是什么样的。但想这些也没用,我妈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又安静了。
药水瓶里的液体快见底了,还剩最后薄薄一层,输液管里还有一段透明的药水,慢慢地往下坠。
顾行舟伸手把输液管上的调节阀拧紧,药水停了。他动作很轻,几乎是无声的,然后撕了一截胶布,按住扎针的地方,把针头抽出来。江寻微微皱了一下眉,手缩了缩,但没有醒。
“学长,你可不可以……和我说说你为什么……做了机长?”江寻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问着顾行舟。
针头处理好了,顾行舟把被子重新给他掖好。
然后他坐回床沿上,想了想。
“其实一开始,我没想过当机长。”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醒着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分数够了,填了几个志愿,有金融,有管理,都是些看着体面但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的东西。最后有一个同学跟我说,你要不要试试飞行?我想了想,试了一下,过了体检,然后就去了。”
“学飞的时候很苦,比我预想的苦得多。理论课一堆,空气动力学、气象学、飞行原理,每门都要考,考不过就停飞。实操更不用说,第一次上飞机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教练骂了我三个月,骂到我恨不得从飞机上跳下去。”
“后来慢慢就好了。飞得多了,那些东西就成了身体记忆,就像走路一样,不用想先迈哪只脚。”
“当上副驾之后飞了几年,然后考机长,考过了,就开始带队飞。”
“当了机长之后不一样。以前坐在右边,只需要管自己那摊事,坐到左边之后,整个飞机都是你的责任。两百多个人,他们的命都在你手上。那种感觉,你没法跟任何人说,说了别人也不懂。”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江寻。
江寻的头枕在他腿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嘴唇还是干,但已经不发抖了。脸上还有一点不正常的红,是退烧之后残留的那种红,衬着他微微翘起的睫毛,安静得不像话。
药水瓶空了,只剩瓶底一层湿漉漉的水珠,输液管耷拉下来,透明管壁上还挂着一两滴没走完的药水,悬在那儿,怎么都不掉下来。
顾行舟把输液瓶从落地灯上取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输液管卷了卷,搁在一边。然后他重新坐好,让江寻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实,两片窗帘中间留了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外面夜空的颜色,黑得很深,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映在天幕上,把天边染成一片暧昧的橘色。
顾行舟靠在床头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他把手轻轻覆在江寻的手背上,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烫了,温温的,正常的体温。
江寻忽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一个字,又像半个句子。顾行舟没听清,低头凑近了想听,但江寻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衣服上蹭了蹭,像是不安分的小动物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行舟没再动。
床头灯还亮着,他伸手把旋钮拧到最暗的那一档,光线暗下去,只剩下一点点暖黄色的光,堪堪照出江寻的轮廓。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水珠散开来,模模糊糊地映在对面的墙上。
顾行舟靠在床头,没闭眼。
他看着江寻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中间江寻翻了一次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差点碰到床头柜上空了的药瓶,顾行舟把他的手轻轻按回去,把被子重新掖好。
然后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片橘色慢慢褪去,变成灰白,又变成灰蓝色。
天快亮了。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短针指向五的时候,江寻的呼吸突然乱了一下。他像是做了个梦,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顾行舟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温度比半夜低了不少,烧应该退得差不多了。
江寻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又平稳下去,沉进了更深的一觉里。
顾行舟把手收回来,慢慢靠回床头,阖了一下眼。
但没有睡着。
他听着江寻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听着晾衣架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窗帘缝里的光越来越亮,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淡淡的金色。有鸟叫了,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接着好几只一起叫起来,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江寻还是没有醒。
顾行舟低头看着他。
江寻的头枕在他的腿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睫毛微微翘着,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恢复了正常的血色。睡着的时候,他看着比平时小,不像一个二十好几的大人,更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床头柜上,那瓶空了的药水瓶反射着早晨的光,透明塑料瓶壁上还挂着几滴干了的水痕。药盒子散了一桌,写满字的便条压在一盒阿莫西林下面,圆珠笔的字迹工工整整,是一天三次、一次一粒。
顾行舟没动。
窗外彻底亮了。
他靠在床头,一点一点的把人从自己身上轻轻移开,直到把人完全放在床上,他站在床边微微舒展身体。
那人偷偷把头靠在睡熟的人额头上,贪恋一般的感受着他的温度。
“笨笨,到底是哪个学长?叫你这么喜欢!”
“如果你一直这样,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如果可以,其实我想把你锁起来,和我一直在一起怎么样”
“听到你说你想离开,我都恨不得你只有我,只待在我身边……”
“但爱不该用这种方式,爱应该呵护陪伴,爱应该相互尊重,爱应该成全妥协”
任何一种长久的关系都应该用心经营,但经营的方式需要人不断投入心力,如果经营这段感情里的任何一方不够强大那么这段长久的关系就不具备长久的时效性。
我爱你,但我更想要你拥有自己想拥有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如果可以,你可以成为自己,那么我将更加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