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船舷边的水底猛地探出,五指死死扣住了她垂在船沿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连溱整个人被拽得一倾,半个身子探出了船外,若不是船夫眼疾手快稳住船身,她险些要被拖下水去。
“河使!”船夫惊叫。
连溱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是个年轻男子。雨水和河水从他眉眼间退去,露出一张极俊美的脸,轮廓很深,剑眉斜飞,鼻梁挺直,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他似乎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浮上来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
手却还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抓得很紧。
连溱弯下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腋下,正要发力把人往上拽,那人的嘴唇忽然翕动了一下。
她没听清,又凑近了些。
“……姑……姑娘……”
连溱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头发散了,这人半昏半醒地从水底往上看,大约只看见自己的脸和散落的长发,认错也属正常。
她没回应,招呼船夫一起把人从水里拖上了船。
那人仰面躺在船板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眉头紧紧锁着。连溱这才看见他腹部的衣袍破了一道口子,血迹正在往外渗,像是刀伤。
连溱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她问船夫:“大哥,这人是村里的吗?”
船夫摇着橹,掉头朝岸边缓缓驶去,闻言答道:“不是,这小伙子看着眼生得很,不是陈桥这一片的人。”
连溱目光落回男人身上,穿的衣袍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处绣着一圈极细的暗色缠枝纹,腰上还挂着精致的玉饰,从头到脚写满了四个字:非富即贵。
罢了,不管什么来头,掉水里一律当灾民处理。
连溱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人带回道署,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与村民一道安置也不妥。
陈桥治水道署在陈桥口上游的一处高地上,由于连日的大雨,院子里到处是水,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角,雨水正顺着缺口往下灌。
连秋比她早些回来,正指挥着几个人往堂屋里搬干燥的被褥和吃食,见连溱浑身湿透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河兵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脸色一变,快步迎上来。
“公子,这位是?”
“水里捞上来的。”连溱抬手指了指东厢房,“那边还能住人吗?”
连秋摇头:“房顶塌了,正漏水。”
连溱抬头看了一眼房顶:“那安置到西厢吧。”
连秋睁大眼:“不可!那是你的房间!”
连溱摆摆手:“叫刘大夫给他看看,我先去换身衣裳。”
等她再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连秋在门外候着,递上一碗姜汤。
连溱接过来喝了两口便搁下了,铺开舆图,点了点郑家渡口的位置,“你即刻领一百人去下游溃口处,把口门扩宽,底十五丈,顶二十一丈,掘出的土方装袋加固口门两侧的裹头。”
连秋不解:“公子此举是……”
“既有人在此开了口子,那我便遂他的意,把口子开得更大一些。”连溱指着舆图,“今夜子时洪峰就会到陈桥,我原选定的分洪溃口本是郑家渡口下游的葛平村西岸,现两地村民均已撤走,郑家渡口先溃,那便顺势在此地分洪,筑临时导流堤,将水引至东面的低洼荒地。”
连溱拿起炭笔在图上标出两道弧线,示意连秋:“导流堤的位置。”
连秋点头:“属下明白。”
“另外再点二十人到安置点修筑围堤,高四到五尺即可,缺人就叫村里的青壮,缺材料便就地取粘土,拆房屋的石基,门板,有什么用什么。”
连溱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余下二十人,十人一队负责巡查预警,管涌,分洪口和主堤均需巡视,一刻钟报一次水位,若有异常立刻敲锣,长一声为平安,短三声为有险,乱锣是溃堤,所有人往高处跑。至于最后十人,则负责运送物资、烧水做饭和处置伤员。”
她说完看了一眼连秋:“可都记下了?”
连秋领命:“公子放心,一刻钟之内安排就位。”
连秋刚冲进雨里,刘大夫就从廊角拐了出来:“河使,你带回来那个人醒了。”
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风裹着雨丝飘进来。
榻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赵询微微转了转头,鼻尖是一阵干净清冽的草木气息,盖过了窗外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廊下二人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猜到了自己身处何地。
眼角余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雨水从廊檐上落下来,在那人身前垂成一道帘子,把面容遮得影影绰绰。
直到对方转过了身,向他走来。
赵询终于看清了。
那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头发束得规整,眉目秀丽,下颌线削瘦而利落,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衬得脸愈发白净。
他微微一怔,这张脸……是船上那个女子?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个男子,眉目虽秀丽却不柔媚,唇线抿得平直,看人的目光也谈不上温软,反而带着些许防备。
赵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连溱的目光则是落在他腹部包扎好的伤口:“醒了?”
赵询微微颔首:“承蒙搭救,敢问足下是?”
连溱回答得干脆:“陈桥河使,工部郎中连溱。”
赵询听见这个名字,心中微动:“我知道你。”
连溱歪了歪头:“哦?”
他缓缓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太宁十八年的二甲进士,工部都水司郎中,镇北将军府远侄,连溱。”
连溱听他报出自己的家门,倒也不慌,这些都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自己不攀附也少交际,朝中不认识的官员也不是少数,面前这个大抵就是其中之一。
她问:“阁下是朝中同僚?”
“同僚?”那人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算是吧。”
连溱眯起眼:“什么叫‘算是’。”
赵询从袖中抽出一块玉牌:“若论起来,本王与连部郎……实有姻亲之谊。”
连溱看着玉牌上的字,眼睛微微睁大。
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