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眉眼一耷:“不能再躺了,骨头都要发霉了。”说着偏了偏脖颈,“还是动一动舒坦。”
她活动了两下,慢慢停下动作,抬眸看向赵询:“殿下,我想去河堤上看看。”
赵询皱了皱眉,对上她清亮的眼眸,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
陈桥河道主槽的水位确实退了些,但仍居于高位,未降至基流,洪区低洼处的积水定然也是排不出去的。
连溱在堤上望了一阵,唤住前方路过的一个河兵:“叫陈师傅过来。”
不多时,陈康便小跑着赶来了。待走近了,瞧见连溱虚弱苍白的模样,心里不由一揪,哪家孩子这样拼命累着熬着,当爹娘的都得心疼死。
他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长辈的嗔怪:“老爷身子可好些了?怎的不多歇两日?”
连溱笑笑:“已然好多了。”
陈康应了一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那日那些灾民,其实并非存心冲撞老爷,他们只是……”
“我明白,”连溱点了点头,截住他的话头,“我不怪他们。”
那些百姓不过是被绝望压垮了,满腔怨愤无处可去,需要寻一处出口罢了。
何况,谎言本就是她编的。既种下了因,便该担得起果,风来受风,雨来承雨,没什么好躲的。
连溱看向陈康:“陈师傅,退水阶段最容易出现滑坡和坍塌,主堤查漏加固及驻守溃口之事我便不再多言,仍按旧例每半个时辰报一次险情。”
她顿了顿:“低洼处积水不退,便在浅垭口处开挖明渠,引向低处的河道。”
陈康应下:“是,老爷。”
“此外,还有一事须切记,”连溱面色沉肃下来,“洪区外围若有漂浮的死畜,一概焚烧深埋,不得拖延。待水位退至脚踝以下,且地面踩踏不再冒水泡时,方可穿着厚底布鞋进去清淤。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洪区半步。”
洪退之后,大疫常随,为祸最厉害的,往往不是饥寒。除了水源被粪便污染导致的霍乱和痢疾,最常见的便是赤脚清淤导致的钩端螺旋体病和皮肤溃烂感染,必须严防。
陈康在河上奔走多年,自然知晓轻重,连连颔首应下,道定会严加管束手下河兵。
从堤上下来,已是晌午,日光薄薄地铺在泥泞的官道上。连溱抬眼望去,三三两两的灾民正互相搀扶着往县城方向走去。
她侧眸看向赵询:“殿下,粥厂设了几处?”
赵询答道:“县城两处,受灾各村共四处,灾民最远步行半日能到,若投奔亲友,凭路引可领三日口粮,沿途驿站亦备有热水干粮接济。”
陈桥半县被淹,灾民大多会去投奔附近县乡的亲友,余下的分别在沿河各村高地就地扎棚落脚。
连溱一路行至县城,见城内外寺庙、道观、城隍庙等地,皆腾出了厢房和廊庑,用以安置老弱病残。
城门口的粥厂正在派粥,热气腾腾翻涌着,白雾裹着米香漫开,人声虽杂却不乱,倒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然来。
陈桥县令付义钦正站在大锅旁与身侧主簿低声交代着什么,抬眼间瞥见赵询的身影,连忙三两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殿下——”
他目光一转,落到赵询身侧的连溱身上,面色立刻沉下了下来,“连部郎也来了。”
他这态度连溱倒也不以为意。
以一县之地,换全域安澜,自己固然占了保全大局的理,可于付义钦而言,辖地一夜之间被淹了大半,满目疮痍皆是拜眼前之人所赐,他没当场跳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已经算是涵养极好了。
连溱微微颔首,随即道:“付县令辛苦。”
付义钦冷笑一声:“哪比得上连部郎辛苦?费尽心思保住了下游两州,可是功德无量啊。”
他顿了顿:“你若到了泗州、廿州,百姓怕是要夹道相迎、立庙供奉的,只可惜……”付义钦话锋一转,眼里似是淬了冰,“此处是陈桥,你是如何敢出门的?”
他并未压低声音,粥棚附近的灾民闻言都看了过来。这两日,治水使为保下游放水淹陈桥的事情早已沿着堤坝和村巷传开,一双双眼睛隔着蒸腾的热气望过来,眼底满是深沉的恨意。
赵询侧身一挡,将连溱半护在身后,声音沉下来:“付义钦!”
付义钦面色涨红,牙关紧了又松,终究还是顶着赵询的目光,上前一步道:“臣治下陈桥县,虽户不过七千,却皆是大雍子民。水患未至,连部郎却先决堤自毁,与纵寇屠城有什么区别?”
他死死盯着连溱:“若天意终不可违,便应当以人力争万一,岂可未战先溃,自断生路,寒了万千百姓的心!”
“如今这万民流离,伤的伤,死的死,连部郎拿什么来赔?”他恶狠狠道,“拿命赔吗?”
话音落下,粥棚前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连溱身上,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