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一怔:“尸体?”
军屯后方的营房内,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铁锈味。
连溱站在并列摆放的三具尸体前,目光落到覆在上面的白布上,仍有些不解:“这三具尸体……有何不对?”
高世昌俯身,依次掀开三具尸体上覆着的白布:“这位是在柳林渡遇害的河兵,这位是遭难的村民,这最后一位,是前去追击被害的府兵。”他直起身来,指了指三人胸前的位置:“都是刀伤。”
连溱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伤口,一时仍没看出什么门道。
用刀杀人害命,再寻常不过。
她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赵询渐渐收紧了眉头。
高世昌抬眼看他:“殿下可是看出了端倪?”
“都是弯刀所伤。”赵询指尖虚浮在刀口上方,“伤口外浅内深,边缘呈弧形,并非寻常的刀剑劈砍的平直切面。”
连溱心头微微一动,所以几乎可以认定,那夜劫船的和屠戮村庄的确是同一伙人。
她看向赵询:“这个弯刀很特殊吗?能确定是什么人吗?”
赵询眉峰微敛,沉吟道:“这种弯刀形制在大雍的确不常见……倒与浑邪人惯用的弯刀有几分相似。”他顿了顿:“不过,也不乏使用各式刀剑的江湖人士,不能单凭此便断定是何人所为。”
他抬眸看向高世昌,“可还有别的发现?”
高世昌转身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一个物件,递到二人面前:“在遇害村民家里,还找到了这个。”
连溱垂眸看去,是一只小巧的火镰包。
这个时代没有打火机,人们便将火石、火绒、火镰一并收在这类皮囊里随身携带,方便取火。
她将火镰包接过来,翻来覆去细看了片刻,也发现了不对。
连玉衡幼时在北境边关住过些时日,对这些小物件有几分印象。
中原的火镰包多用牛皮制作,铜线绑扎,北境的浑邪人则惯用厚实的骆驼皮或者沙蜥皮,再用动物筋腱手工缝合。而她手上这个,皮质厚而硬,针脚粗犷,包面上绘着醒目的狼纹,显然是浑邪的做工。
她抬起头来,正与赵询的目光撞在一处。四目相对,两人神色俱是沉沉。
弯刀与火镰包一同出现,所指为何,已经无需再多言。
中州虽与北境靖州接壤,可到底是大雍腹地,如今竟让浑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烧杀抢掠不算,更偏偏挑了分洪的漕船动手,险些酿成滔天之祸。
此中关节,细思极恐。
更可怕的是敌暗我明,不知他们还有什么计划,逃窜到了何处,是仅染指中州一隅,还是已经悄然渗入他地。
赵询看向高世昌,沉声道:“高县令,此事干系重大,务必严密封锁,半点风声不可走漏。”
高世昌点点头:“我自然明白。”
“只是……”他顿了顿,“这伙人如今销声匿迹,若想将他们揪出来,只怕难如登天。”
连溱垂着眼,盯着掌中那枚火镰包。沉默片刻,她忽而低声道:“寻他们不易,那便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这伙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进中州,脱身想必亦非难事,如果只是一路尾随追索,无异于缘木求鱼。
赵询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连溱沉吟片刻,缓缓道:“他们劫船杀人,意在毁我分洪之策,搅乱中州,乃至动摇大雍。无论冲着我来,还是冲着百姓来,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杀人,杀更多的人。”
她抬起眼来,眸色沉静如水:“现在那便遂了他们的愿,给他们这个机会。”
高世昌不解:“什么机会?”
连溱眉目微凝:“大灾之后,什么都缺,民心最是不稳,极容易生出事端、闹出人命,有得是机会。”
她看了二人一眼,道:“朝廷的……”
刚说了三个字,高世昌突然面色一白,一把捂着嘴便踉跄着撞开门冲了出去。
屋里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连溱面色霎时变了,抬腿便冲出了门。
她赶到路旁,见高世昌正双手扶膝狂吐不止,再一转眼看到地上那滩米泔水似的秽物,心中不由猛地一沉。
她声音有些不稳:“除了呕吐,可有腹泻?”
高世昌勉力抬起头,脸色青白:“……有。”
连溱这才细细看他的脸,眼窝深陷,目光涣散,整个人都似被抽空了一般。这哪里是连日劳累的模样,这分明是已经出现脱水症状了。
她在陈桥千防万防,未曾料,先出事的竟是这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