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月:“若是使些银钱,从府里找个机灵可靠之人,让她将那些书都一起带出来呢?”
这个法子季疏筠自然也想过,只是如今相府是二夫人掌家,全府上下的人应当早都被二夫人换过了一遍,谁才是可靠之人?
父母离世,她自幼是由母亲陪嫁梁嬷嬷看护照料,后来她被接到祖父身边悉心教导,梁嬷嬷便离开了相府。
她不是不知道二夫人掌家期间贪占了不少大房便宜,只是她那婶母二夫人从未短了她吃喝,一应用度比之她的堂姐、堂妹只好不差,她便也从未说过什么。
直到她亲手喂了祖父那碗药,祖父就那样万分惨烈痛苦地死在自己面前。
这并非她的本意……
多少个日日夜夜,只要她闭上眼,祖父惨死的模样就浮现在她的脑海,她不禁低问自己:她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季疏筠怔怔无言,直到听到紫竹、松月低声唤她才恍然回神。
她压下心头难言的愧疚与迷茫,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紫竹,晚些时候,你乔庄去一趟赵太医府上,看看赵太医回京了没有,若是回来了,请他明日晌午,去群仙楼一见。”
祖父病逝当日,她就差人去寻过赵太医,结果被告知西北守将魏斌病重,太医局抽调了两名太医派往边关,其中就有赵太医,至少三个月后方能回京。
如今三月已过,不知赵太医回来了没有。
接着,她又吩咐松月:“你去妆台下面的箱笼里,将闻公子相赠的五百两银票和那张字条取来,悄悄去一趟太傅府,将这些还给他。告诉他不必有愧,如今我得圣上赐婚,得嫁天家,不缺资财,代我好生谢过他。”
松月应了声“是”,即刻去办了。
季疏筠安排完,正准备去厨司问问平日里王爷常吃些什么,就听到有人来禀:“宫里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请王爷王妃进宫用午膳。”
亲王大婚次日,的确要进宫拜见帝后,就像民间成亲,次日要去给公爹婆母敬茶一样。
倒是她疏忽了。
正要让紫竹帮她梳妆换衣,就听来人又道:“皇后娘娘说,王妃无需更换翟衣,穿便衣就好,此番是家宴,无需诸般讲究。”
听此,季疏筠便换了身既不太过艳丽张扬、进宫又不会失礼的素雅衣裙,换好后,便去崇宁殿寻璟王。
到了崇宁殿时,璟王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他也换了一身衣袍,丝毫看不出有痴傻之症,那双桃花眼变得锐利,嘴角压平,神色凛然威肃。
季疏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终是面露疑色。
困惑间看向了他身边的长越,问道:“王爷这……”又发病了?
这次倒是有些正经。
就是因为太正经了,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长越:“王爷每次知道要进宫时,都会变得严肃。”
竟是这样?
听了长越的解释,季疏筠眉眼间还是有些许疑色。
她走到璟王身边,迟疑地开口:“王爷,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璟王朝季疏筠点了下头便率先走在前面。
季疏筠顿了顿,又看向了长越,眉眼间的疑色更重了:“王爷他……能听得懂话?”
走在前面的宋煜听此,险些一个趔趄。
什么叫能听得懂话?
不是,他早上有装出听不懂话的样子吗?
宋煜边走边回想了一翻,好像还真装过……
后面的长越回道:“王爷只是心智如稚儿一般,许多话慢慢给王爷解释,王爷还是能听懂的。”
季疏筠想到早上喂璟王用早膳时,璟王安安静静,她喂什么,璟王就吃什么,鸡丝粥有些热,他也耐心地等着,并没有大发脾气。
她记得祖父心智也像稚儿一般那段时日,若是等得急了,还会闹脾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要哄上许久才能好。
想到这里,季疏筠望向前面的璟王,背影意气风发,和正常人一般无二,倒是能看出几分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影子。
这般想着,几人已经出了璟王府,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外,宋煜和季疏筠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刚坐定,季疏筠突然想到什么,侧首问马车外的长越道:“今日礼部杨侍郎不休沐吧?”
季疏筠话落,坐在她身侧的宋煜差点没绷住。
长越也难得地嘴角微微抽动,他回道:“王妃放心,这时候正是上职的时辰,此刻杨侍郎应该在衙署。”
季疏筠暗暗松了口气。
璟王见杨侍郎发过一次疯病,这次万万勿要见到才好。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季疏筠还是将两侧支开的车窗放了下来,这样即便遇见杨侍郎,璟王也看不见。
马车辚辚而动,车内安静如斯。
璟王神色端肃地坐在主榻一边,实则余光暗中一下又一下地暼向身侧。
没想到小古板竟也知道他剪了杨侍郎胡子的事。
他可不是胡乱发疯,就是单纯地看杨侍郎不顺眼。
这杨侍郎极度推崇礼乐,常常将“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这句话挂在嘴边,日日说讲亲人离世丧仪就要排场盛大,决不能因为人死了就不好好对待。
可普天之下并非人人都是不缺银钱的士大夫一族,平民百姓手里又有多少银子?
若家家都如杨侍郎所言,为过逝亲人操办一场盛大丧仪,岂不是都要倾家荡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