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多嘴!
季疏筠:“婶母明日送嫁妆过来时,顺便将我书房里的那些书,以及祖父书房里的书都一并送过来,婶母应该能看出来,侄女日日照料王爷,没什么其他能打发时间的,便只能翻翻那些书册聊以慰藉了。”
王氏一听是这事,不过书册而已,谁看那密密麻麻黑不溜秋的东西!便笑着一口答应下来。
答应之后没再嘴贱多问,立刻告辞回了府。
季疏筠在偏殿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回了崇宁殿。
崇宁殿里,宋煜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
当时他就立在偏殿外面,听着那个二夫人从开始自称“我”“婶母”到最后自称“臣妇”,显然是被小古板的几句话给吓到了。
只是,堂堂相府的掌家夫人,需要贪府中大嫂的嫁妆么?
他知道老师出身微寒,连进京赶考都是得人资助。
据他所知,资助老师的江员外是一位无心仕途却又见地不凡的商贾大户,同老师相识时并未透露身份。
相反,他和老师一见如故、十分投契,连续几日秉烛夜谈,最后二人想缔结姻亲之时,江员外方才将身份据实以告。
时下士农工商,商贾位之末位,别说寒门士族轻贱商贾,便是耕织匠人亦多鄙夷,更遑论志在科场日后要立身朝堂之人。
然而老师并未因他的商贾身份而有所轻视。
士农工商天下四民之由来,始因是将天下万民以做区分方便治理,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任何一民皆有益于国。
后因诸侯称霸致战乱绵延百年,后世人君安定时局、匡定天下之后,为了避免天下再次出现分崩离析之乱,方才将天下四民定了位序尊卑。
士人入朝以治天下,农人四时以充仓廪,匠人百工以济民生,只有商贾不产粮、不造物,奔走投机,不务根本,这才位列四民之末。
然商贾却能洞察时势、通晓四方、聚敛珍货使其物通天下,本是利济乡邦经国之辅,却因后世礼法之偏颇,遭到轻鄙。
都说农人勤恳、匠人专一,商人奸猾逐利,殊不知此等定论原是先入为主的偏见。
农人未必生来勤恳,匠人也未必天生专一,不过是世人、世俗需要此二民有这样的天性罢了。
同样,商人也不一定生来就奸猾逐利,其中不乏有行坐端正、想利济苍生之人。
万民需要教导规劝,商人同样是万民,为何不能引其心为正道以为国利?
老师就从不曾轻视商贾,为宰辅政期间,虽不曾大力推崇商事,却也不曾打压,相反,还给予诸多支持。
也因此,我朝市井兴旺,商业繁茂,边境互市更是络绎不绝,国库充盈富庶,与历朝历代赋税仰赖农桑不同,我朝岁入大半皆出自商贾之税。
是以,老师依旧和江员外缔结了姻亲,江员外将还是幼儿的长女江氏许配给了老师还是幼儿的长子,结了一门娃娃亲。
作为商贾之女的江氏,嫁妆自然丰厚,可她嫁入季家之时,老师已经官至宰辅。
我朝官员俸禄优厚,更有数额不菲的养廉银。
老师平日从不过分勤俭,却也从不奢靡,向来是有多大胃口吃多大碗饭,有多少银子花多少钱。
以老师这等豁达心性,绝不会让相府到了花用紧张的地步。
所以,那二夫人何至于要贪江氏的嫁妆?
宋煜想不通,但不妨碍他想帮季疏筠将她母亲的嫁妆拿回来。
只是看小古板的样子,好像不需要他帮什么忙。
宋煜原地转了几圈,没关系,不需要他帮忙也是可以帮的,夫妻一体,什么需要不需要的。
他叫来长越,吩咐他去查一查王妃的外家江家。
小古板不是说在她幼时,舅舅每年都会来看她,某一年突然就不来了吗?
那他就让人去查一查怎么回事,就算查不到,也把她母亲那份嫁妆单子的正册拿到手。
宋煜刚吩咐完,就见季疏筠已经款步而来。
他立刻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在季疏筠踏入殿内时,傻兮兮地咧嘴一笑。
季疏筠手里端着一盘用冰浸过的葡萄,算着宋煜睡醒的时辰,让人提前备下的。
此刻见宋煜傻乎乎地冲着她笑,她没来由地也轻轻牵了牵唇角。
季疏筠走近,抬手抚了抚宋煜的头,轻声道:“世人若是都像你这般也没什么不好,心里不用装着事,只知道高兴就好。”
宋煜听了这话心下微忖,须臾就得出了判断:小古板,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
嫁妆?污名?还是老古板?
宋煜百思不得其解时,只见季疏筠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之刚刚轻轻牵了牵唇角要大上许多,眼睛都弯了弯,仿若一身霜雪尽皆融化,一张本应清丽的面容竟柔美动人起来。
宋煜呆了呆。
季疏筠:“不过这样整日傻高兴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
说着再次抚了抚宋煜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