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07章燕园初见
一
林启明是带着一肚子不踏实上的火车。
不踏实的来源是那篇获奖的征文。
征文的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四月份的时候,《新芽》编辑赵维新拿了一张报纸扔到他面前——“全国大学生文学征文启事”,中国作家协会和《文艺报》联合主办,面向全国高校在校生,题材不限,字数八千以内。
"你投。"赵维新说。
"我?"林启明觉得自己不够格——他才读了一年多,底子薄,跟那些名校中文系三四年级的学长比,差着好几条街。
“你那篇《我为什么开始想"美是什么”》,改一改就能投。"赵维新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那篇文章他后来改了七遍。不是赵维新让他改七遍——是他自己改了七遍。每一遍推翻上一遍的结构,像拆一座房子,拆完了在废墟上重建,建完了觉得不对又拆。赵维新看不过去,说:“你是写文章还是盖楼?差不多行了。”
但林启明停不下来。他总觉得还没写到那个"点"上——那个点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它在了,就像他知道一根钉子钉在墙里,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墙面上有一处微微的凸起,手指摸上去硬硬的,那就是。
第七稿他终于摸到了那个点。
文章的标题从最初的《美是一种关系》改成了《我为什么开始想"美是什么"》,最后定稿时又改了一个字——
《我为什么还在想"美是什么"》。
“开始"变成了"还在”。
这一字之差,是赵维新帮他看出来的。赵维新说:“你这篇文章写的不是’开始’,是’还在’。'开始’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还在’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状态。你的文章有生命力的地方不在于你提出了什么结论,而在于你还在想——这个’还在’才是读者能跟着你走的原因。”
林启明听完,回去改了标题,又在结尾加了最后一段——
“我至今没有回答’美是什么’。也许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一个最终的答案。但我不想停止追问。因为追问本身——那种站在已知的边缘向未知探出身子的姿态——也许就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美的事情。”
文章寄出去之后,他没再想过这事。他觉得自己不可能获奖——全国几百所高校,成千上万的稿件,他一个省属师范学院的新生,凑什么热闹?
六月底,通知来了。
不是他收到的——是系办公室收到的。中国作家协会的公函,盖着红章,写着:XX省师范学院中文系林启明同学之征文《我为什么还在想"美是什么"》荣获全国大学生文学征文散文类二等奖,请该同学于七月十五日赴北京参加颁奖仪式。
系里炸了。
省属师范学院建院以来,从没有学生在全国性的征文比赛中拿过奖。钱老师拿到公函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最震惊的人是林启明自己。
他拿着那纸公函站在系办公室里,手脚冰凉,脑子空白——不是激动,是一种被意外击中之后的短暂失灵,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突然收到了一个远方的信号,嘈杂的电流声盖过了内容,要过一会儿才能听清在播什么。
听清之后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获奖了",而是——
我的文章真的够好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获奖的喜悦里长出来,越扎越深。他忍不住去想:评委会是真的觉得他的文章好,还是觉得一个省属师范学院的学生的文章写成这样"不容易",给了个同情分?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这是自我贬低,也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但他控制不住。那种不自信不是天生的,是被出身喂养出来的——你从田埂上走进大学,从大学走上领奖台,每一步都比别人多跨一个台阶,你永远在仰视,永远觉得自己矮一截。
赵维新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了一句话:“你配不配这个奖,不是你想的事,是评委的事。你只管去领,领完了回来继续读书。”
他听了赵维新的话,买了火车票,上了去北京的绿皮车。
但那根刺还在。
二
七月十五号,北京。
颁奖仪式在中国作协的礼堂举行。礼堂不大,红砖砌的,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门脸。林启明走进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夜火车没睡,腰椎老毛病犯了,从尾骨往上蹿着一股酸麻。
他在签到处领了胸牌和会议资料。胸牌上印着"林启明/XX省师范学院/散文类二等奖",字号不大,但"二等奖"三个字被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觉得那三个字不像自己的,像是借来的。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打量四周。
来的人不少,大约有一百多号,全是各大高校的学生和带队老师。男生大多穿白衬衫,女生穿碎花裙子,三五成群地聊天,口音南腔北调。林启明听了几耳朵——有人在谈萨特,有人在谈朦胧诗,有人在谈刚上映的一部日本电影——那些话题他插不上嘴,只能在旁边沉默地坐着,像一个闯入了别人家宴席的局外人。
颁奖过程很顺利。领导讲话,评委代表发言,宣读获奖名单,上台领奖,合影留念。林启明上台的时候,站在一排获奖者中间,他是倒数第二个——按奖项等级排,一等奖在最中间,二等奖在两侧。他左边是一个复旦的女生,右边是一个武大的男生,都比他高半个头,他站在中间像一根夹在两根柱子之间的短板。
奖状是硬纸的,烫金字,盖着中国作协的大红章。他双手接过奖状的时候,手没有抖——不像一年半前拆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那样抖得厉害。但他的手心出了汗,奖状的边角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下台之后他重新回到角落的位置,把奖状卷成筒状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他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个褶皱——那个褶皱像是一个证据,证明他不够从容,不够体面,不够"配得上"这个奖。
颁奖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会场里摆了茶水和点心,大家端着纸杯走来走去,互相寒暄、交换联系方式。林启明拿了一杯茶,站在墙边,不知道该去找谁说话。他认不出任何人——他没读过那些人的文章,那些人当然也没读过他的。
他正想着要不要提前离开,忽然听到旁边有两个女生在说话。
“……沈梦溪今天没来?”
“她好像说不来。你知道她的,从来不爱凑热闹。”
“可惜了。她那篇散文写得真好,一等奖里我最喜欢那篇。”
林启明的耳朵竖了起来。
沈梦溪。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两年前在柳河公社,全县知青都知道水泉公社有个"犟姑娘"叫沈梦溪,考了三次高考,第三次考了全县第一,上了北大中文系。后来在家里,爸提过她;在省属师范学院读书的时候,他也听人说过"北大中文系七九级有个从农村考上来的女生"。
但"听说过"和"见到"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跟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她在北大,他在省属师范;她在北京,他在省城;她是全县第一,他是刚刚够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从柳河公社到北京还远。
但此刻,他站在中国作协礼堂的角落里,端着一杯温吞的茶,听见"沈梦溪"三个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忽然觉得那条银河窄了一点——不是变近了,是他自己走到了一个能够隐约看见对岸的位置。
她今天没来。
他心里浮起了一种奇怪的失落——不是"想见没见着"的失落,而是"原来我离她这么近过"的失落。就像你在火车上跟一个人邻座坐了几个小时,下车之后才知道那个人是你一直在找的,但火车已经开了。
三
颁奖仪式的第二天是自由活动日。
带队老师安排了参观北大。林启明本来不在参观名单上——他是散文类的获奖者,参观是小说类的活动安排。但带队老师多申请了几个名额,把他也塞了进去。
"来都来了,去看看。"钱老师在电话里说,“北大中文系是全国最好的,去感受一下氛围。”
他跟着一群人坐公共汽车到了北大西门。
西门是北大最古老的校门,灰色砖墙,红色门柱,门楣上挂着"北京大学"的牌匾,四个字苍劲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门口排着长队——不是参观的队,是等人的队。暑假期间的校园依然人来人往,有留校的学生,有来访的客人,还有像他们这样慕名而来的"朝圣者"。
林启明走进校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环境震住的人——从田埂上走进大学的时候他没被震住,从大学走上领奖台的时候他也没被震住。但此刻走在北大的校园里,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像走进了一座古老的庙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庄严。
路两边的树很老——梧桐和银杏,粗壮的树干要两人合抱,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把七月的烈日晒成了满地的碎金。树荫下有人在读书——不是一两个,是随处可见,长椅上、石阶上、草坪上,三三两两,或坐或卧,姿态随意但神情专注,好像整个校园都是他们的书房。
他跟着队伍走过了博雅塔、图书馆、百年讲堂。每一处都比他想象的更旧——不是破旧的旧,是古老的旧,是岁月在砖石上留下的包浆。那种包浆让他想起磨坊里的石磨——磨盘上的沟槽被无数粮石碾过,磨出了光滑的弧面,每一条弧面都是时间的签名。
但最让他驻足的是未名湖。
他站在湖边,看着那片不大的水面,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沈梦溪每天早晨就坐在湖边的那块石头上看书。他不知道那块石头的位置,不知道湖面上晨雾的样子,不知道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鱼叼住的味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湖水,忽然觉得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外界的安静——七月的前面有几只知了叫得正欢。是一种内在的安静,像一盆浑水沉淀之后,泥沙落了底,水变清了。
他想:她每天看着这片湖,想的是什么呢?
四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中午。
参观结束后,队伍解散,各自活动。林启明不想跟大部队去吃团体餐,就一个人在校园里逛,想找一个能吃饭的地方。
北大的食堂暑假期间只开了两间,其中一间在学生活动中心旁边。他顺着路标找到了食堂,在门口的小窗口买了一份饭菜——两毛五,一个素菜一个荤菜二两馒头。比他学校的食堂贵五分钱,但菜的油水明显多一些。
他端着餐盘找座位。食堂里人不少,大圆桌几乎都坐满了,只有角落里有一张方桌还空着两个位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走过去,礼貌地问:“同学,这儿有人吗?”
对面的人抬起头来。
林启明看见了那张脸。
说不上漂亮——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五官单独看都普通:眼睛不大,鼻子不挺,嘴唇薄薄的,下巴略尖。但所有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像一首歌,每个音符都平淡,但旋律是动人的。
真正让他注意的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明亮,不是锐利,是一种很难在二十岁的人脸上看到的东西。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沉积。像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太久,棱角磨平了,但质地更硬了。那种眼神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没有。"她说,“你坐。”
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像一条没有落差的小溪——不急,不缓,不冷,不热。
林启明坐下来,低头吃饭。
他不是一个善于跟陌生人搭话的人。在省属师范学院读了一年多,他的社交圈依然局限在读书会的那七八个人里。他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别人寒暄的那套话——“你哪儿人”“什么专业”“大几了”——他觉得太浅了,浅到像在冰面上走,每一步都可能踩穿,掉进底下的冷水里。
但今天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昨天听见了那个名字。也许是因为他今早站在未名湖边想起了那个人。也许只是因为食堂里太吵了,吵到他想听一个安静的声音。
"你也是留校的?"他问了一句。暑假期间还在食堂吃饭的,大多是留校的学生。
"嗯。"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呢?”
“我来参观的。昨天作协有个活动,今天顺便来看看。”
"作协?"她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好奇,是一种更职业化的警觉,像一个练武的人听见旁边有人拔刀,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全国大学生征文颁奖。"林启明解释,“我运气好,混了个奖。”
“什么奖?”
“散文类二等奖。”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像水面被风吹皱的那一瞬。
“你叫什么?”
“林启明。”
她放下筷子,看了他几秒钟。那几秒钟的看不是打量——打量是从头到脚扫一遍,带着评估和判断。她的看是定点的,盯着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但需要亲眼验证的事。
"我读过你的文章。"她说。
林启明愣了。
"《我为什么还在想’美是什么’》。"她把文章标题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发在《文艺报》征文专版上。”
“你——你怎么会读到?”
"我也参加了那个征文。“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散文类一等奖。”
林启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面前这个人——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挽了两道的女生,这个在食堂角落里一个人安静地吃饭的女生,这个说"一等奖"的时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的女生——
沈梦溪。
他不用问了。那个名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不是推理出来的——是感应到的。就像两块磁铁在一定的距离之内会自动转向彼此,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它们方向。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说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突兀,但他没有收回去:
“你昨天没去领奖。”
“嗯。”
“为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被冒犯,但也不是乐于回答。是一种"你问到了一个我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事情,但我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你"的犹豫。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
“因为我不需要一张奖状来证明我写的东西是对的。”
这话说得不算傲慢——她的语气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启明听出了那层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坚硬的、像花岗岩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认识的东西。
犟。
五
吃完饭,他们一起走出了食堂。
不是约好的——是方向相同。食堂门口只有一条路,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七月的北大,午后阳光正烈。路面的沥青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粘脚。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像无数把锯子同时开动。林启明走在这种燥热里,却觉得身上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清凉——不是因为风,是因为身边那个沉默的人。
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腰板挺直,步幅均匀,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人,不看景,好像脚下的路在她脑子里已经走了无数遍,不需要再用眼睛确认。他见过很多人走路——老孟走路拖着脚,赵维新走路带风,周半仙走路像踩棉花——但她走路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同。她走路像在赶路,但不是为了到达某个目的地,而是因为"走"本身是她的状态。
她一直在走。从水泉公社的磨坊走到北大的教室,从北大的教室走到未名湖边的石头。她走了很远的路,但她从来不回头看——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回头会慢下来。
"你是哪里人?"他问。
“你猜。”
这个回答让他一愣。他原以为她会像别人一样直接说地名,但她说"你猜"——这两个字从一个看起来如此严肃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妙的反差,像一块石头忽然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丝暖意。
"口音……听不太出来。"他老实说,“北方人?”
“XX省。”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