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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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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6章啼声

一

林启铭是被一封电报催回来的。

电报是腊月十一傍晚拍到厂里的,六个字:"姐将产速回"。拍电报的人是赵福来——林家湾唯一会去邮局拍电报的人,因为整个村只有他认得电报纸上的格式。赵婶催他去拍的,赵婶是当天中午接到周桂兰口信的,口信是周家圪垛的人捎过来的,那人骑着自行车一路从河东赶到河西,大冬天的骑出一脑门子汗,进了赵婶家的院子就喊:"林家湾的赵婶——五月要生了——"

赵婶手里的簸箕掉在了地上,黄豆撒了一地。

预产期在正月里。现在才腊月十一,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林启铭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车间里跟三号炉的检修较劲。耐火砖的更换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但第四层炉壁有一块砖怎么都取不出来——烧结了,跟周围的砖粘成了一坨,用钎子撬了半天纹丝不动。刘大壮说要不拿锤子砸,林启铭说不行,砸碎了渣子掉进炉壁的夹层里,将来清理更麻烦。他蹲在炉膛里,满手铁锈和灰,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换一种角度下钎子,车间门口有人喊他:"小林——传达室有你电报!"

他从炉膛里钻出来,接过电报纸看了一眼,脸就变了。

他把工具往地上一搁,跟刘大壮交代了两句,连工装都没换就往外跑。跑到厂门口才想起自己还穿着油渍麻花的工装,这样上长途车肯定被人嫌弃,但顾不上了——电报上的那个"速"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背上,催着他动。

他回到宿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帆布包里仅有的十五块钱和三斤粮票揣进兜里——他不知道要在家里待多久,得备点盘缠。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一袋奶粉,是前阵子厂里发福利时分的,爱尔兰进口的,铁皮罐子上印着一行洋文,他看不懂,但工会干事说这玩意儿营养好,给小孩喝最合适。他一直没舍得喝,觉得用不上,现在忽然觉得用上了。

从玉陵到林家湾没有直达的车,得先坐两个钟头的火车到县城,再换长途汽车到镇上,最后步行七里土路进村。他掐指一算,最快也要第二天凌晨才能到家。

腊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天就暗了。他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去县城的绿皮车还停在三站台上,车门开着,乘务员正在做发车前的最后检查。他买了一张站票——来不及买座票了,也顾不上了——挤上了车。

车厢里人挤人,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行李架上塞满了尼龙编织袋和红白条纹的蛇皮袋,过道里也站了人,像沙丁鱼罐头。林启铭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一只手抓着行李架的横杆,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电报纸。电报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姐将产速回"四个字在褶皱里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水看河底的石头。

火车启动了,车窗外面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灯光明灭不定地闪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车厢里的灯也暗,只有头顶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脸发青。林启铭靠着车厢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五月的脸。

不是现在的五月——是小时候的五月。

他六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滚烫滚烫的,嘴里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喊"姐"。五月那年八岁,守了他一整夜。她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敷了又换,换了又敷,一盆水换了大半盆,最后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

第二天他退了烧,看见五月趴在床边的样子——脸蛋上压出了一道印子,是枕头上的粗布纹路;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手还攥着他的手,整个晚上都没有松开。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守护"这个词的意思——不是大人说的那种守护,是小孩之间的那种:你病了,我在;你怕了,我陪;你睡着了,我帮你盯着梦里的妖怪。

还有一回,他十岁那年,偷了隔壁赵婶家树上的枣。赵婶家的枣树是全村最甜的,"蜜枣王",孩子们都馋,但赵婶看得紧,谁也偷不着。他趁赵婶赶集去了,搬了个板凳够着枝子摘了半兜,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赵婶的儿媳妇撞见了。他爹知道后拿起笤帚要打,五月挡在前面说"是我让他摘的",挨了一笤帚疙瘩,背上的红印子三天才消。

事后他问五月:你为什么替我挡?五月说:因为你是我弟。他说:可是是我偷的。五月说:我知道,但笤帚打在我背上比你打在你背上好受。

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后来他明白了——不是打在五月背上不疼,是五月宁愿自己疼也不让他疼。这种"宁愿"不是牺牲,是一种本能,像手碰到火会缩回来一样自然。

现在,轮到他赶回去了。五月要生了,他得回去。

二

凌晨三点到的镇上。

镇上黑灯瞎火的,供销社和信用社都关了门,只有公社大院的门口还亮着一盏路灯,孤零零的,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猫头鹰。长途汽车站里没有人,售票窗口的木板上贴着一张通知:"腊月十一起停运,正月十二恢复。"他来时坐的那趟末班车是昨天下午的,今天开始就不通了。

从镇上到林家湾还有七里土路。他迈开步子走,脚底板在硬底棉鞋里磨得生疼——来之前换鞋的时候太急,穿了一双新棉鞋,鞋底硬,没踩开,走起路来像踩两块木板。走了三里地,脚后跟就磨出了水泡,他咬牙忍着,不停步。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路上没有灯,他靠脚底板的感觉走——土路走起来是软的,石子路走起来是硬的,上了桥是木头的震动,下了桥是泥地的沉闷。夜风贴着地皮刮,带着冻土的腥味和远处谁家烧炕的柴烟气息。

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了河面上传来的声音——不是水声,是冰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掰一根很粗的树枝,一下一下地,带着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断裂感。

他停住脚,侧耳听了听。冰裂声从河心传来,间隔均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每跳一下,冰面就裂一道缝。暖冬。冰不厚。他想起了清水河——夏天水大的时候,河面宽的地方有三十来丈,水流湍急,漩涡一个接一个,淹死过人。冬天河水结冰,但今年暖冬,冰面冻不实,走上去心里发虚。

他决定绕路走石桥。远是远了些,但稳当。

七里路走了一个多钟头。进林家湾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老槐树上的马灯——还是那盏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盏,灯芯比黄豆还小,在风里摇摇欲灭,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门。

三

东屋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见母亲周桂兰正坐在炕沿上,对着一盏煤油灯发呆。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只有黄豆大,昏昏暗暗的,照得母亲的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在光里,像一张阴阳各半的旧照片。

她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条红头绳,五月用过的那条,褪了色的,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的。她攥着那条头绳,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妈——"

周桂兰抬起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像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指头上有干裂的口子,粗粝得像树皮。

"你回来了——电报拍到了?"

"拍到了。姐呢?"

"转周家了。建设来接的,下午三点就走了——"周桂兰的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说是提前了,我让她去镇上的卫生院,她说不去,要在家里生——"

"在家里生?"林启铭的眉头拧了起来,"提前了将近一个月,在家里生能行吗?"

"我劝了,劝不住。建设也劝了,她不听。"周桂兰叹了口气,"你姐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启铭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他知道五月的脾气——那是真的犟,不是那种嘴上硬心里软的犟,是真正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犟,像石头缝里的树根,你拉不动,也砍不断。定亲那天她非要盖红盖头,谁劝都不听;结婚那天她穿半新不旧的褂子,也是自己拿的主意。她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做的,旁人的话只是参考,做主的永远是她自己。

包括在家里生孩子这件事。

"孙二娘来了没有?"他问。孙二娘是方圆十里唯一的接生婆,村里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

"来了,下午就去了。建设去接的。"

"那——有没有大夫?"

"镇上卫生院的大夫看了一眼,说胎位不正,让转县医院。可县医院在四十里外——"周桂兰的声音顿了一下,"腊月里没有车,打不到——"

"胎位不正?"林启铭的脸色变了。他在工厂的职工培训课上学过一点急救常识,知道胎位不正意味着什么——难产。在镇上的卫生院,难产还有办法;在家里,靠一个接生婆——

他不敢往下想。

"我过去看看。"

"大半夜的——"

"我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周桂兰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两块风化了的老石头。她今年才四十七岁,但看上去像六十岁的人——长年的操劳把她的青春碾碎了,一点一点地撒在了灶台、菜地和儿女们的衣裳上。

"妈,你先睡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哪睡得着——"周桂兰又攥紧了手里的红头绳,嘴唇抖了一下,"启铭,你姐——她会没事的吧?"

"会没事的。"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坚定。

他出了院门,站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下方向。从林家湾到周家圪垛,过了清水河往东走,走石桥的话大约五里路。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

四

周家圪垛到了。

周大山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厢房就是五月和建设的"新房"——今年春天他们结婚时候的那两间,到现在住了大半年了。院门口挂着一盏马灯,比林家湾那盏亮些,但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正房里亮着灯,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晃动。他刚走到正房门口,门就从里面开了——周建设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

"启铭?你回来了?"

"姐怎么样了?"

"还在里头——"周建设侧身让他进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接生婆来了,进去了两个多钟头了——"

林启铭进了正房,一眼看见了堂屋里的场景: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到了最大,火苗嗞嗞地响着,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桌上摆了一盆热水、一把剪刀、几卷纱布——都是接生要用的东西,提前备下的。桌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女人,穿着蓝布围裙,手上套着橡胶手套,正往盆里伸手试水温——这就是孙二娘,方圆十里的孩子有一半是她接生的。她的脸圆滚滚的,像一只蒸透了的白面馒头,但此刻这只馒头上没有笑意,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往下抿着,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里屋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门后面传来声音——不是喊叫,是一种闷闷的、使劲的哼声,像一个人在推一块搬不动的石头,每推一下就往外吐一口气。

五月的声音。

林启铭的心揪了起来。他走到里屋门口,想推门,被孙二娘一把拦住了。

"不能进!里头是产房,男人不能进!"

"我是她弟弟——"

"亲弟弟也不行!"孙二娘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真替你姐着想,就坐外头等着,别添乱!"

周建设在旁边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了堂屋的角落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周建设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扛过麻袋、修过水渠、跟驴车翻过沟,都没怕过。但此刻他怕得厉害,怕得骨头缝里都冒凉气,因为他在里屋门口站了两个钟头,听见了五月一声一声地使劲,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告诉他到底怎么样了。

"建设,"林启铭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下午不是先去了卫生院吗?"

"去了——下午先去的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看了一眼,说胎位不正,让转县医院。可县医院在四十里外,没有车——"周建设的声音顿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后来五月份疼得走不了路了,只能回来,让孙二娘来接生——"

"胎位不正,在家接生——"林启铭的声音紧了,"这——"

"我知道。"周建设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我比谁都清楚——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借不到车——我跑了大半个村子,连一辆拖拉机都借不到——"

他的声音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指缝里渗出了血——他不知道自己掐的,也不觉得疼。他只知道他在外面站了两个钟头,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像一根木桩子杵在那里,连根钉子都不如——钉子好歹能钉住东西,他什么也钉不住。

林启铭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他伸手按住了周建设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那肩膀硬邦邦的,像一块铁板,但铁板在微微发颤。

"建设哥,"他说,"姐会没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但他必须说——不是为了安慰周建设,是为了安慰自己。他需要听见自己嘴里说出这句话,才能相信它可能是真的。

正说着,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痛呼——不是闷哼了,是真正的叫喊,撕心裂肺的那种,像一把刀子从嗓子里划出来。然后是孙二娘的声音:"使劲!再使一把劲!头出来了——就差一点了——"

林启铭和周建设同时冲向里屋门口,又被孙二娘的喊声钉在了原地:"都别进来!"

然后是一阵沉默。

比喊叫更可怕的沉默。

那个沉默大约持续了半分钟——但林启铭觉得像过了半个世纪。在那半分钟里,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所有的一切都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念头——一个他不敢想、但它自己蹦出来的念头:万一呢?万一九个月的白白胖胖的孩子,在最后一步出了差错呢?万一五月——

他不敢再想了。

他把这个念头使劲摁了回去,像摁一颗冒出来的钉子,摁得手指疼。

然后——

一声啼哭。

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银针穿破厚布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道光穿过了整个黑暗的屋子,穿过门板、穿过墙壁、穿过每一个站在门外等候的人的胸膛,直直地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

孩子生了。

五

林启铭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刻——听见婴儿第一声啼哭的那一刻。每一次回忆,他都会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像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里打磨出了不同的纹路。

最初的记忆是声音:那声啼哭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响亮。他以前以为新生儿的第一声哭应该是惊天动地的——像书上写的那样,"哇的一声啼哭,响彻产房"。但实际不是。那声哭很细、很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在叫,声音里带着一种迷茫的、不知所措的颤抖,好像这个孩子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上一秒还待在一个温暖的、黑暗的、安安稳稳的地方,下一秒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到了一个明亮的、寒冷的、嘈杂的世界里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他待了许久的地方回不去了,而他要活下去,就必须哭。

所以他就哭了。

那声哭是一个生命对自己降生的宣告——我来了。

林启铭站在里屋门口,听见那声哭,浑身的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攥的时候全身发紧,松的时候全身发软——他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了身形。

旁边的周建设比他更狼狈——那声啼哭一响,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仰着头,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没哭出声——男人在这时候是不哭出声的。但他的眼泪比哭出声还厉害,因为那是一种完全无法控制的、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东西,像地下的泉水,堵不住,也不想堵。

林启铭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设哥——"

"我没事。"周建设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我没事——"

里屋的门开了,孙二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汗水和笑容,皱纹挤成了一团,像一颗风干的老核桃。她的围裙上沾了血迹,手上的橡胶手套也染了色,但她不在乎——她干这行三十年,血见得多了,今天的血是值得的血。

"母子平安——是个小子!"

周建设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了的树。他站起来,踉跄着往里屋走,被孙二娘拦了一半:"你等一下,让我先收拾收拾——产妇还在缝针——"

"缝针?"林启铭的声音紧了。

"轻微撕裂,不碍事,缝两针就好了。"孙二娘摆了摆手,"你们外头等着,别急。"

她又缩回了里屋,门重新关上了。

林启铭和周建设站在门外,像两根木桩。屋里的煤油灯又暗了一些,灯油快见底了。周建设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找了一瓶灯油来,往灯盏里添了半勺,火苗重新蹿了起来,嗞嗞地响着,像在替他们喘气。

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一刻钟比之前的两个钟头还长——里屋的门终于开了。

孙二娘把门拉开,朝他们点了点头:"进来吧。"

六

林启铭走在后面,让周建设先进去。

他站在门槛上,看见了里屋的景象——五月躺在炕上,半靠着枕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深凹陷着,额头上贴着几缕被汗水浸透的碎发。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那种笑比哭还让人心疼,因为它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用旧棉布裹着的,只露出一张红彤彤的小脸。那张脸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在无意识地吮吸,像在找奶吃。

周建设走到炕边,蹲下来,伸出手去碰了碰孩子的脸——手指刚碰到那层细嫩的皮肤,就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好像怕自己的粗糙手皮会划伤那个小小的生命。

"建设。"五月的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细得像一根线,但稳稳的,没有颤抖。

"嗯。"周建设的嗓子哑了。

"你看看——像你。"

周建设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像你。"

五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稍微大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些,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轻轻地荡开。

林启铭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酸——这明明是喜事,母子平安,万事大吉,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就是酸,酸得厉害,像有人往他心里灌了一壶醋。

他酸是因为——他看见了他的姐姐变成了一个母亲。

那个在他六岁那年守了他一整夜的姐姐,那个在他偷枣时替他挡笤帚的姐姐,那个在定亲宴上几句话撅回刘半城的姐姐,那个非要盖红盖头的姐姐,那个在自行车后座上说"我也给你撑着"的姐姐——现在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用十个月的孕育和一整夜的疼痛换来的。

她不再只是姐姐了。她是一个孩子的天。

这个认知让林启铭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塌了一角,又有一块新的东西长了出来。塌掉的是他对五月固有的印象——那个泼辣的、倔强的、什么都不怕的姐姐。长出来的是一个新的认知——她也会脆弱,也会疼,也会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但她走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新生命,像从战场上扛回了一面旗帜。

他走到炕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孩子正好睁开了眼——不是那种完全睁开的睁,是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了一条缝,黑亮的眼珠子在缝里转了转,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浸在水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在看。

"姐,"林启铭的声音有些涩,"辛苦了。"

五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虚弱但清醒,像冬天河面底下的流水,表面上冻住了,底下还在走。

"你回来干什么?我没事。"

"电报催的。"

"赵婶多事——"

"不是多事,是我该回来。"

五月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嘴角又弯了一下。她低下头看怀里的孩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那只手只有大人的拇指那么大,五根手指像五颗豆芽,指甲盖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紧紧攥着,像在握住什么不肯放手。

"他攥着拳头呢,"五月轻声说,"建设,你看,他攥着拳头——"

"嗯。"周建设的眼睛又红了。

"他攥着拳头来这个世界,"五月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他还没准备好松手——"

她的声音渐渐模糊了,眼皮慢慢合上了。她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的双手还稳稳地托着怀里的孩子,没有松开——那种托法不是有意识的用力,而是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可停止。

孙二娘走过来,轻手轻脚地把孩子从五月怀里接过去,放在旁边铺好的小被褥上。五月的手空了,但她的胳膊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像还在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让她睡吧,"孙二娘说,"缝好针了,没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周建设不肯走,守在炕边不动。林启铭看了看他的样子,知道劝不动,便一个人退到了外屋。

七

外屋的灯油又见底了。

林启铭往灯盏里添了油,坐在八仙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双肘撑着桌面,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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