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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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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19章泥土

一

林启明是被一辆手扶拖拉机拉进柳坪村的。

一九八三年七月,省里下了文件,要求各高校组织在校大学生利用暑期下乡开展社会实践,"深入基层、了解国情、服务群众"。中文系分了三个组,林启明被分在了第三组,目的地是玉陵地区石桥镇柳坪村——一个在地图上需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地方。

出发之前,系里开了一个动员会。系副主任老齐站在讲台上,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把文件精神传达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自己的话:"同学们到了乡下,要虚心向农民学习,不要以为自己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了——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泥土里的学问才是活的。"

林启明坐在最后一排,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并不觉得自己"了不得"——他在省城读了三年书,确实读了不少,从《资本论》到《乡土中国》,从李泽厚到费孝通,该读的都读了,不该读的也偷着读了一些。但那些书是纸上的字,纸上的字不等于脚底下的路——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但他"清除"的方式,跟后来在柳坪村"清除"的方式,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一种是脑子里的清楚,后一种是脚底板的清楚。脑子的清楚像看地图,知道从甲地到乙地有多远,标注得明明白白;脚底板的清楚像走路,你得一步一步地量,每一寸都是汗泡磨出来的。

从省城到石桥镇,长途汽车走了五个钟头。从石桥镇到柳坪村,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土路——说是土路已经抬举了,更像是一条被牛车碾出来的车辙印,两道深槽中间隆起一道土脊,下过雨之后泥泞得像一锅稀粥。手扶拖拉机在上面颠簸前行,车轮打滑,发动机嚎叫,黑烟喷出一人多高,整个车斗像筛糠一样抖,林启明和另外三个同学被颠得东倒西歪,屁股底下的木板硬得像铁皮,每颠一下尾椎骨就疼一下。

开拖拉机的是柳坪村派来接他们的人,姓杜,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一粒黄豆。他一辈子没怎么说过普通话,跟他打招呼只能靠猜——他的话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土腥味,你得把耳朵贴上去才能听清。

"坐稳——前面有个坑——"

话音未落,拖拉机猛地一跳,林启明的脑袋差点撞上车斗的铁边框。同组的秦晓雯"啊"地叫了一声,手里的搪瓷杯滚到了车斗角落,哐当哐当地响。

秦晓雯是中文系二年级的学生,比林启明小一岁,扎两条辫子,脸圆圆的,说话快得像放连珠炮。她是城里长大的姑娘——父亲是省城的中学教师,母亲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从小到大没下过乡,这次报名社会实践,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想写一篇"轰动全系"的调查报告。

另外两个同学也差不多——一个叫陈卫东,政教系的,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开口就是"马克思说"、"恩格斯指出";一个叫赵红梅,历史系的,话不多,但眼神犀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四个人,四种背景,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第一次真正地下乡。

"真正地下乡"是什么意思?林启明后来才明白——坐长途汽车到镇上、再坐拖拉机到村里,这不叫"下乡",这叫"到乡下"。"下乡"是另一回事——你得把脚踩进泥里,把饭吃进胃里,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进去,过到你的骨头缝里都是那个地方的味道,你才算"下"了。

拖拉机在土路上走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到了柳坪村。

柳坪村不大,七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沟的两面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芯子,像一张张生了癣的脸。屋顶是灰瓦的,也有茅草的,茅草的已经发黑了,像一顶戴了多年的旧毡帽。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小半亩地的荫凉。树下有一条石凳,石凳磨得溜光,不知道坐了多少代人。

林启明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陷了——前两天下过雨,路面是软的,鞋底踩下去半寸深,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坨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球鞋——昨天刚洗的,白得发亮——现在变成了黄褐色,像一只沾了酱的馒头。

他弯腰想擦,发现没地方擦——到处都是泥。

秦晓雯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同样变色的球鞋,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杜师傅把他们的行李从车斗上搬下来,一件一件地码在地上,然后朝村里喊了一嗓子。那嗓子像打雷,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一拍。片刻之后,从各家各户走出来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四个城里来的大学生,目光像看稀罕物件,带着一种不远不近的打量。

村支书也来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宋,穿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腰里系着一根布带子,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黑布鞋。他的脸比杜师傅还黑,但眼睛亮,像两颗嵌在老树皮里的黑豆,滴溜溜地转。

"欢迎欢迎——大学生到咱们村来,是咱们村的荣幸——"宋支书的话比杜师傅的容易懂,但带着一股子官腔,像背课文。

他把四个人分到了两户人家里住——林启明和陈卫东住村东头的刘德山家,秦晓雯和赵红梅住村西头的张婶家。

刘德山今年四十七岁,比林启明的父亲林德厚小一岁。他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像一扇门板。脸上的皱纹没有杜师傅那么深,但眼角的鱼尾纹很重,是常年在日头底下眯眼看远处的结果——农民看天、看地、看庄稼,都要眯着眼,时间长看眼角就折了。

他的手让林启铭印象最深——那双手比林守正的还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黑泥,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老树皮,摸上去跟砂纸似的。林启明跟他握手的时候,感觉自己握的不是手,是一块磨了半辈子的石头。

刘德山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刘巧儿,十九岁,已经出嫁了;二儿子刘根宝,十六岁,在镇上念初中;小女儿刘苗苗,十一岁,还在村里的小学读书。媳妇叫杨秀兰,瘦小精干,说话快,做事也快,像一台永远在转的缝纫机。

他们住的屋子是正房西头的一间——不到十个平方,一盘土炕占了大半间屋,炕上铺着一张芦席,席子磨得发亮,像一块老铜镜。墙是白灰刷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泥墙皮。窗户是纸糊的,透光不好,白天也暗沉沉的。门口挂了一块蓝布帘子,帘子上的补丁摞补丁,像一幅抽象画。

林启明把行李放在炕上,坐在炕沿上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他不是没见过穷——林家湾也不富裕,他小时候住的屋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林家湾再穷,也是自己的地方,穷得自在、穷得踏实。而这里是别人的地方,别人的穷跟你隔了一层,你看见了,但摸不到底。

他摸不到这个村子的底。

二

吃饭是第一道关。

晚饭是杨秀兰做的——玉米面糊糊、蒸红薯、一碟咸菜、一碟炒豆角。没有肉,没有蛋,连油都少得可怜——豆角是用一点点油星子炒的,炒出来的菜水汪汪的,像煮的而不是炒的。

林启明不是挑嘴的人——食堂的饭菜也谈不上好吃,他吃了三年也过来了。但玉米面糊糊跟食堂的窝头不是一回事——糊糊是稀的,口感粗糙,像在喝一碗细沙子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一种被刮了一下的感觉。红薯倒是甜,但太小了,拳头大的个头,他吃了三个才半饱。

刘德山一家吃的比他们还少——杨秀兰和刘苗苗一人一碗糊糊,刘德山两碗。菜碟子推到了林启明和陈卫东面前,他们自己不怎么夹。

"吃菜——别客气——"刘德山说,筷子朝菜碟子点了点,但自己没动。

林启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刘德山碗里的糊糊比别人的稠一些,杨秀兰给他盛的时候,勺子在锅底多停留了两秒,把最稠的那部分舀到了他碗里。而杨秀兰自己的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着那一碗稀糊糊,忽然觉得嗓子眼堵了——不是糊糊堵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堵的。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他碗里的饭,比他们碗里的饭稠。

他来这里是"社会实践"的,是来"了解国情"的,是来"服务群众"的——但群众把稠的糊糊给他喝,自己喝稀的。

这算什么?

陈卫东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吃得不亦乐乎——玉米面糊糊对他来说是"原生态"的体验,他一边吃一边说"这就是农民的日常生活啊,我们应该珍惜",像在背政治课的答案。

林启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一滴没剩。

吃完饭,杨秀兰收拾碗筷,刘苗苗在旁边帮忙。林启明想去帮忙,被杨秀兰挡了——"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她说"客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热情,是一种距离感,像在说"你跟我们家不是一种人"。

林启明听出来了。

他确实是"客人"。他来这里是暂时的,住十天半月就走,回到省城的宿舍、食堂、图书馆,继续做他的大学生。而他们——刘德山、杨秀兰、刘苗苗——他们一辈子都在这里,喝这口锅里的糊糊,种这几亩薄田,过这种日子。

他是过客,他们是归人。过客看一眼觉得苦,归人过了半辈子不觉得苦——不是不苦,是苦成了日常,日常到了骨头里,就不再用"苦"这个字来形容了。

就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三

第二天一早,林启明被鸡叫醒了。

不是一只鸡——是全村的鸡,此起彼伏地叫,像一群互相比嗓子的歌手。他揉着眼从炕上坐起来,看见窗户纸已经亮了——白色的光从纸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线。他看了看手表,四点五十。

四点五十。

他在省城的时候,四点五十还在做梦。但柳坪村的人已经起了——院子里有脚步声、桶碰井沿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看见杨秀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烧水、熬糊糊、切咸菜,动作又快又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刘德山不在——杨秀兰说他下地了,天不亮就走。

"这么早?"

"趁天凉快,赶日头出来之前多干点活。日头一出来,地里跟蒸笼似的,人受不了。"

林启明想了想,说:"我也去看看。"

杨秀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你穿厚底鞋——地里泥多。"

他穿了那双已经变色的白球鞋,沿着村路往东走。村路两边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玉米已经一人多高了,叶子宽而长,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群人在低声说话。地头有人——远远看去,几个弯腰的影子在玉米行间移动,像几只缓慢的蜗牛。

他走近了,看见刘德山蹲在地里锄草。锄头是小号的,比林启明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短一截,但刘德山使得很顺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锄下去都贴着玉米根部的土皮走,把杂草连根斩断,但不伤玉米的根系。这手功夫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年复一年在地里弯着腰磨出来的。

"刘叔——"林启明叫了一声。

刘德山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习惯了独自干活的庄稼人的表情,看见人来不惊,人走了也不念。

"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

"看啥?地里有啥好看的——又不是公园。"

林启明被噎了一下,但没退缩。他走进玉米地,脚底下一滑——地是湿的,昨夜浇过水,泥泞得像一锅浆糊。他的球鞋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坨泥,鞋底像绑了两块砖。

刘德山看了看他那双球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你这鞋不行——踩不稳,使不上劲。"

"那我——脱了?"

"脱了更不行——地里有虫子,还有碎石头,光脚踩上去要出事。"

林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泥泞不堪的球鞋,又看了看刘德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的布鞋——布鞋底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每一处起伏,但不会被硌伤。这不是商店里卖的鞋——是杨秀兰自己做的,千层底,一针一针纳的,鞋面是黑布的,鞋帮是白布的,简陋但结实。

"刘叔,我能试试锄地不?"

刘德山看了他一眼,把锄头递了过去。

林启明接过锄头,掂了掂——比他想象的沉。锄柄是木头的,被汗水和泥土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握着一段被岁月打磨过的老木头。锄刃是铁的,磨得锃亮,边缘薄如蝉翼,像一把尚未开锋的刀。

他学着刘德山的样子,弯腰锄了一行——第一锄下去,角度不对,锄刃插进了土里太深,拔出来费了半天劲;第二锄好了一些,但偏了,差点削到一棵玉米的根;第三锄更近了,但力道不够,只把草的茎叶砍断了,根还留在土里。

刘德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林启明锄了十来米,腰就开始酸了——不是普通的酸,是那种从腰椎最底下一节往上蔓延的酸,像一根生了锈的弹簧被反复压缩,每压一次都发出吱嘎的警告。他的额头上冒了汗,汗珠子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被吸收了,像水落进了海绵。

他锄完一行,直起腰来,发现刘德山已经锄完了三行。

"你这不行——"刘德山终于开口了,但语气不是嘲讽,是就事论事,像师父点评徒弟的活计,"锄地不是使蛮力,是使巧劲。锄头下去要贴着土皮走,不能深了也不能浅了——深了费力气,浅了不断根。你刚才那几下,前深后浅,力道不均匀,草没除干净,还差点伤了庄稼。"

林启明低头看了看自己锄过的那一行——杂草东倒西歪,有的断了茎,有的连根都没动,跟刘德山锄过的那几行比起来,像小学生的作业跟老先生的书法放在一起。

他的脸上火辣辣的——不是晒的,是臊的。

他读了三年大学,读了那么多书,论起锄地来,还不如一个十一岁的娃娃——刘苗苗放学后也来地里帮忙,锄得比他利索。

书上的知识是死的,泥土里的学问才是活的。

系副主任老齐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这一次,他听出了跟在教室里听时完全不同的味道。

四

社会实践的日程安排是这样的:上午帮村里干活——锄地、拔草、修水渠、搬石头;下午做调查——走访农户、了解生产生活情况、记录数据;晚上开小组会——讨论当天的所见所闻,写心得体会。

林启明很快发现,上午的干活比下午的调查有用得多——干活的时候,农民愿意跟你说话;调查的时候,农民反而拘谨了,像被人审问似的,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闭嘴,生怕说错话。

原因很简单——干活的时候你们是平等的,你弯着腰锄地,他也弯着腰锄地,你流汗他也流汗,你腰酸他也腰酸,人在同一个姿势里就有了共同语言。但调查的时候不一样——你拿着本子和笔,坐在他对面,问他家几口人、几亩地、一年打多少粮食、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你像一个法官在审案,他像一个被告在受审。他能不拘谨吗?

秦晓雯就犯了这个错误。她第一天下午就拿着调查表挨家挨户地走,问的问题又大又空——"您对当前的生产责任制有什么看法?""您觉得农村改革的成效如何?"——农民听都听不懂,只能讪讪地笑,说"都好都好"。

林启明劝她换一种问法——别问"看法",问"日子"。别问"改革成效如何",问"今年比去年多收了多少粮食"。农民不说大话,只说实话——但实话要从具体的事情里问出来,不能从概念里问。

秦晓雯不服气,觉得他的方法"缺乏理论高度"。林启明没有争辩——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调查表收了起来,改成了聊天。他跟刘德山聊天,不问"看法",问"今年的玉米长势怎么样"。跟杨秀兰聊天,不问"收入",问"家里的油够不够吃"。跟刘苗苗聊天,不问"教育",问"你的课本够不够用"。

这些问题的答案比任何调查表上的数据都生动——

玉米长势"还行,就是化肥不够,今年的指标比去年少了两袋"。

油"不够吃,一个月才三两油,炒菜跟刷锅似的"。

课本"够用,是上一届的学长留下来的,有几页缺了,但老师给补了"。

三两油。一个月。林启明在省城的食堂吃一顿饭,炒菜用的油都不止三两。他从来没有想过——不是"想过"这个层面的问题——他从来没有"知道"过,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只有三两油。

这不是书上的数据。书上的数据是"人均年收入"、"粮食产量"、"恩格尔系数"——这些数字写在纸上,整齐、精确、冷冰冰的,像医院的化验单,告诉你指标正常不正常,但不告诉你那个数字背后的人是怎么活的。

三两油背后的人是怎么活的?杨秀兰炒菜的时候,锅烧热了,用一根筷子蘸一点油,在锅底画一个圈——不是倒,是蘸,一点一点地抹,像在给一口干裂的井做最后的滋润。抹完了再把菜倒进去,菜在锅里嗞啦一声响,冒一股青烟,然后就是水煮——油用完了,剩下的靠菜本身的水分来炒。

这种"炒"跟林启明认知里的"炒"不是一回事。他的认知来自食堂——食堂的铁锅热油翻滚,菜倒进去噼里啪啦地响,油光锃亮的,每一片菜叶上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膜。那才是"炒"——但在柳坪村,"炒"是另一种东西,是用水和一点点油的混合物把菜烫熟。

他第一次觉得"炒"这个字太奢侈了。

五

第四天,出事了。

不是大事——相对于后来的许多事来说,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在当时,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林启明心里那口深井,涟漪散了很久才平息。

事情是这样的——刘德山的二儿子刘根宝从镇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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