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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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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37章烟火

一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

林五月是鸡叫第三遍时醒的。不是被鸡叫醒的——老周家的芦花鸡早在入冬前就被她拌进坛子做了风干鸡,那"咯咯"的叫声只存在梦里——她是被冷醒的。被窝外头的空气像掺了铁粉,吸进去冰得鼻腔发疼,呼出来的白气在被头上凝出一层薄霜,用手一摸,湿漉漉的凉。

她没有立刻起身。人在被窝里醒来的那半分钟,是一天中最诚实的时刻。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就已经在盘算:灶上还有小半袋面,够蒸两屉馒头;猪肉是启铭上月从厂里带回来的,后臀尖割了一刀,约莫三斤半,挂在北屋窗棂外头冻着,硬邦邦的像块青石;粉条是秋天时自己拿红薯粉漏的,晒了整整一个秋天,干了三编筐,够吃到开春;豆腐得今天点,再不点就来不及了;炸丸子用的藕,是昨天赶了八里路从镇上集场背回来的,冻得梆硬,像小孩的脑门儿。

还有油。

想到油,林五月的心沉了一下。油坛子里还剩多少?她昨天掂过,约莫还剩两指深。两指深的豆油,要炸一整天的年货——炸藕盒、炸丸子、炸麻叶、炸带鱼——这哪够?去年这个时候,坛子里的油少说还有半坛,今年紧巴巴的,像被拧干了水的抹布。

她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极轻,像猫爪子在棉被上划了一下。不是委屈的叹,是那种把一根长绳子又捋了一遍的叹——还差一截,但总能接上。她林五月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接绳子的手艺。

身边的被窝拱了拱,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迷迷糊糊地嘟囔:"妈,天还没亮呢……"

是周海洋。十一岁的半大小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裤腿一年短一寸,鞋底两月磨穿一双。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一窝被风掀过的稻草,脸蛋被被窝捂得通红,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口水印子。

"天没亮也得起了,今儿小年。"林五月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手心凉,碰上他滚烫的额头,小子缩了一下,"灶王爷今天上天言好事,咱家灶上冷锅冷灶的,灶王爷汇报啥?汇报林五月家连顿早饭都蒸不上?"

周海洋"扑哧"笑出来,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中间缝隙大得能塞瓜子,笑起来漏风,像个小老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条毛毛虫,赖着不肯动弹。

"灶王爷管天上的事,管不着你赖床。"林五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记,不重,像拍一层面团,"起来,帮妈烧灶。今儿的活儿多着呢,你赖一分钟,丸子就少炸十个。"

"丸子!"周海洋一骨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穿了一冬的秋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左肩上还有一块补丁,是用林五月旧线衣的领子剪下来缝的,针脚细密,不仔细看以为是故意拼接的花色。一听见"丸子"两个字,他的眼睛刷地亮了,像灶膛里刚添了柴的火苗,腾地窜起来。

"是肉丸子还是素丸子?"

"肉丸子能有几个?你当你爸是厂长?"林五月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棉鞋套上,"素丸子,萝卜粉条的,掺一丁点肉末儿,提提味儿。"

"那也好吃!"周海洋光着脚丫子蹦下床,噔噔噔跑到外屋,又"哎呀"一声,"脚凉!"

"说了穿鞋!"

"找不着了!"

"门后头!"

周海洋从门后头的鞋窠里扒拉出那双棉鞋,左脚那只的鞋帮子开线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花,像一只咧嘴笑的兔子。他全不在意,趿拉着跑到院子里,哗啦啦地拉开风门子,一股白毛风灌进来,激得林五月打了个寒噤。

"关门!"

周海洋缩着脖子跑回来,顺手把门带上,嘴里哈着白气:"妈,外头冷得能把耳朵冻掉!水缸里结冰了,我拿斧子砸了个窟窿!"

"砸了就砸了,别把缸沿儿磕坏了。那口缸是你奶奶留下的,比你还大二十岁。"

林五月已经利索地穿好了棉袄。那是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洗得发白,但仍洗得板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安全别针,是她从自己头上取下的发卡改的。棉袄的袖口磨薄了,她用一条旧围巾剪了袖头缝上去,远看像是刻意拼接的装饰,倒显出几分拙朴的巧思。这是她一贯的做派——穷可以,但不能寒碜;旧可以,但不能邋遢。

她走到外屋,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灶上的大铁锅里。水面上浮着细碎的冰碴子,碰在锅壁上发出极轻微的"叮叮"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银铃。

灶膛里的灰是昨晚封好的,拨开上面那层白灰,底下还有几块暗红的炭,像躲在被窝里的孩子,蜷缩着最后一丝暖意。她往里添了几根劈柴,又塞了一把刨花引火,火苗"呼"地舔上来,映得灶膛一片橘红。铁锅坐在火上,渐渐发出"嗡嗡"的声响,那是铁与火在对话,是厨房里最古老的交谈。

"海洋,去把藕拿来。"林五月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她的手臂不粗,但线条结实,是常年揉面、劈柴、洗衣裳磨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去年切藕盒时走刀划的,血呼啦的,她拿块布条缠了缠,硬是把剩下的二十斤藕切完了。

周海洋抱着两节冻藕跑进来,藕上还挂着冰碴,亮晶晶的,像两根白玉棒槌。他往案板上一放,藕骨碌碌滚了半圈,差点掉到地上,林五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轻点儿!这藕是花了钱的,摔坏了炸不了藕盒!"

"藕又不是鸡蛋,还能摔坏?"周海洋不以为然。

"藕断了气,炸出来不脆。"林五月把藕拿起来,用抹布擦掉上面的冰碴子,在灯下端详。藕节粗壮,孔眼通透,外皮褐黄,是那种下霜后才从泥里起出来的老藕,淀粉足,炸出来酥脆喷香。她用指甲在藕皮上掐了一下,硬邦邦的,冻透了,得先拿凉水缓一缓。

"放盆里泡着,别用热水,用凉水慢慢缓。"她指了指灶台旁的红陶盆,"记住了,急不得。凡事一急,味道就差了。"

周海洋抱着藕放进盆里,水没过藕节,咕嘟嘟冒了几个气泡。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妈,我爸今年能回来过年吗?"

二

林五月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在把挂在外头的猪肉取下来。猪肉冻得邦硬,像一块浇了灰水的石板,她两手抓着,用劲往案板上一摔,"咚"的一声,震得案板上的面粉扬起来一小团白雾。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海洋的爸叫周长安,是林五月的丈夫。说"丈夫"这个词的时候,林五月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能穿,但到处都别扭。周长安是镇上邮局的邮递员,负责三个乡镇的报刊信件投递,一个月回来三四趟,赶上刮风下雨路断了,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人。

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三个乡镇的邮路,就他一个人跑,摩托车是公家的,半新不旧,化油器毛病不断,三天两头熄火。他跟领导提过换车,领导说经费紧张,再等等。等了一年又一年,摩托车从半新等成了老旧,他还是骑着那条邮路,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了才回来,遇上大雪封路,就在沿途的乡镇邮政所对付一宿。

今年入冬以来,雪大。前两天电话打到大队部,说周长安跑北路的时候翻车了,人没大事,就是腿蹭破了皮,在镇卫生所包扎了一下,又接着送信去了。大队部的人把话传到林五月耳朵里时,她正在喂鸡,手里端着半碗碎苞谷,听完了,愣了半晌,把碗里的苞谷全倒进了鸡槽,转身进了灶房,使劲揉了一盆面,揉得案板咣咣响。

她没哭,也没骂。嫁给周长安十一年了,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男人的事,急没用,恼没用,只能等。等他回来,热汤热饭端上桌,比什么强。可"等"这个字,说起来轻巧,搁在日子里的分量,比案板上那块冻猪肉沉多了。等一个人,不是坐那儿干等,是把所有的活儿都扛着,把所有的窟窿都补着,把孩子养着,把老人送着,把灶火续着——然后在那个人推门进来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爸说争取回来。"林五月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北路雪大,车过不去,得看这两天化不化。"

"那要是化不了呢?"周海洋仰着脸问,门牙漏风,嘴里哈着白气,像一台小火车。

"化不了就化不了,咱俩过。"林五月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嗤嗤"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脆,"过年过年,过的不是人多人少,过的是这个意思。你妈在,你在,灶上有火,锅里有饭,这就是年。"

周海洋想了想,觉得他妈说得对,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说:"可年夜饭就咱俩,不热闹。"

"不热闹?那你还想多热闹?"林五月刀一拍案板,"咚"的一声,吓得周海洋缩了缩脖子,"你赵大婶说了,年三十晚上过来给咱送两条带鱼,你孙大爷说了,给他留一碗素丸子,他拿酒换。还有你舅舅——"她顿了一下,"你舅舅说了,年三十之前,把奖金给你们送来。"

说到林启铭,林五月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这个弟弟,从小就是家里的主心骨。父亲走后,他一个人撑着那个破铁匠铺,硬是把自己锤进了大学,又从大学锤进了工厂。上个月他拿了先进工作者,奖状挂在三车间的立柱上,这事她是从赵大炮媳妇嘴里听说的。赵大炮媳妇在镇上赶集时遇见她,拉着她的手说:"五月啊,你弟弟真给林家长脸!那奖状,红底金字,挂车间里头,谁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林五月听了,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回家后,她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把老铁锤,擦了擦上面的锈,又挂回墙上。那把锤子是父亲的命根子,如今锤子还在,人不在了,但锤子锤出来的精神,传到了弟弟身上,也传到了她身上。她不会打铁,但她会过日子。过日子和打铁,说到底是一回事——火要正,心要直,一锤一锤地来,急不得,也虚不得。

"妈,我舅能拿多少奖金?"周海洋一听"奖金"两个字,眼睛比刚才听见"丸子"还亮。

"小孩家家的,打听大人的事。"林五月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她,"你舅舅说了,奖金拿来买肉,让你过年吃个够。"

"哇!"周海洋一蹦三尺高,差点撞翻案板上的面盆,"我舅最好了!比我爸好!"

"瞎说什么!"林五月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一记,"你爸风里来雨里去的,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爸跟你舅,都是好样的。记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比谁好谁差,只认一个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周海洋揉着后脑勺,不敢反驳,但嘴还是嘟着。十一岁的男孩,心里有杆秤,谁给他肉吃谁就好,这道理简单粗暴,但实在。

三

面发上了,藕泡着,猪肉开始缓了。

灶房里渐渐暖和起来,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糊在窗户纸上,像给玻璃蒙了一层纱。窗棂上贴着的窗花被水汽洇湿了边角,那是林五月前几天剪的——一条鲤鱼跃龙门,鳞片剪得细如发丝,鱼尾巴翘起来像一弯月亮。门上贴的灶王爷像也是她从集市上请回来的,两毛钱一张,印得粗糙,红脸膛的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并排坐着,笑得一脸和气,像两个刚吃了蜜饯的老人。

林五月把发好的面从盆里倒出来,撒一层薄面在案板上,开始揉。揉面是她的拿手活儿,两只手掌交替推压,面团在她手下翻滚折叠,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一个心满意足的人在打饱嗝。面光、手光、案光——这是她揉面的三光规矩,跟父亲打铁的三正规矩一样:火正、料正、锤正。

揉好了面,盖上湿屉布,醒着。她转身处理藕。

藕已经缓过来了,外皮变软,但内里还是冰凉。她拿削皮刀一刀一刀地削,藕皮薄薄地卷起来,像一枚枚细长的螺蛳壳。削好的藕白嫩嫩的,横截面上的孔眼排列整齐,像一排微型的桥洞。她把藕切成薄片,两片之间不断刀,留一毫米的连刀——这是藕盒的基本功,切断了就成了两片藕,夹不了肉馅;切厚了炸不透,咬一口一嘴面糊子。

切藕的刀声极有韵律,"笃笃笃,笃笃笃",像一首节奏分明的快板。周海洋蹲在灶前烧火,听见这声音,忍不住拿烧火棍在地上跟着敲,敲得灶膛里的灰扑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别敲了,火要匀!"林五月头也不抬,"炸东西最忌火大火小,油温不稳,炸出来一锅油疙瘩。"

"知道啦——"周海洋拖长了尾音,把烧火棍往旁边一放,趴在灶台边上看他妈切藕。藕片一片一片叠在案板上,像一摞白色的硬币。林五月的手极稳,每一刀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薄如铜钱,透光能见人影。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嫁到周家十一年,年年炸藕盒,一年少说炸二十斤藕,十一年就是两百多斤,几万刀切下来,手上的刀工比理发店的剃头匠还稳。

肉馅是提前调好的。后臀尖肉剁成末儿,加葱姜末、酱油、盐、一丁点白糖提鲜,再打一个鸡蛋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搅肉馅也有讲究,必须顺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搅,来回搅肉馅发散,炸出来不紧实。林五月搅肉馅的时候,整个上身都在使劲,肩膀带动大臂,大臂带动小臂,小臂带动手腕,搅得肉馅"啪啪"作响,像在打一个人的耳光。

"妈,你搅肉馅像打人。"周海洋在旁边评价道。

"打谁?"

"打我爸。谁让他不回来过年。"

林五月手下一顿,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在周海洋脑袋上胡噜了一把:"你小子,你爸回来我第一个告诉他。"

"别别别——"周海洋缩着脖子躲开了。

藕盒的裹糊也有学问。面粉加淀粉,比例七比三,加水调成稀糊,筷子挑起来能拉出一条细丝,丝不断,糊就成了。太稠了炸出来皮厚,咬一口满嘴面;太稀了挂不住,下锅就脱层皮,炸出来光秃秃的,像没穿衣裳。

林五月把藕片摊开,两片一组,中间夹上肉馅,轻轻一压,肉馅均匀地铺满藕孔,不多不少,刚好填满。然后往面糊里一蘸,翻个身,两面都裹上薄薄一层糊,提起来沥掉多余的面糊——这一步最关键,沥不干净,炸出来的藕盒周边挂着一圈面须子,俗称"穿裙子",难看不说,还费油。

第一锅藕盒下锅时,油锅里"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放了一挂小鞭。油花四溅,林五月拿长筷子翻动藕盒,动作干净利落,一翻一转,藕盒在油锅里翻身,像一条条金黄的小鱼在跳跃。香气腾地涌上来,是面糊的焦香、猪肉的荤香和藕的清甜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顺着灶房的门缝往院子里钻,往街巷里跑,是过年的信使,比灶王爷上天还灵验。

隔壁的赵大婶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闻到这股香味,隔着墙头喊:"五月啊,又炸藕盒啦?这味儿,馋得我口水都快流到脚面上了!"

"婶子,等会儿给你端一盘子过来尝尝!"

"别别别,你自个儿留着吃,海洋正长身子呢!我那儿还有两条带鱼,年三十给你送过来!"

"那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远亲不如近邻,你家启铭今年给咱厂争了光,咱街坊邻里跟着沾光!"

林五月笑着应了,低头继续炸藕盒,嘴角的弧度却微微抿了抿。"沾光"两个字,听着舒服,可细咂摸,又有点别的滋味。弟弟出息了,她高兴,打心眼里高兴;可高兴完了,回到自家灶台前,看着案板上那块三斤半的后臀尖,又觉得这光离自己有点远。远不是不好,是够不着。就像天上放烟花,好看,但照不暖手。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不是矫情的时候,锅里还炸着藕盒呢。

四

炸完藕盒炸丸子。

素丸子是萝卜粉条馅的。白萝卜擦成丝,拿盐杀出水,攥干;粉条煮软剁碎,加几刀葱花和姜末,再倒入萝卜丝,加一勺面粉、半勺淀粉、一个鸡蛋,拌匀了,捏成乒乓球大小的圆子。林五月捏丸子极快,左手抓一团馅,从虎口处挤出一个个圆球,右手拿勺一刮,"嗖"地溜进油锅,动作连贯得像流水线上下来的。

周海洋蹲在灶前,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盯着油锅里翻滚的丸子,咽口水的声音比灶膛里的噼啪声还响。

"妈,能尝一个不?"

"还没熟呢。"

"那熟了能尝不?"

"熟了也不能先吃,得供完灶王爷再吃。"

"灶王爷又不真吃——"周海洋小声嘟囔。

"他不吃他闻味儿啊。"林五月拿筷子翻动丸子,"灶王爷闻了高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明年咱家日子就好过了。"

"年年都这么说,也没见好过哪儿去。"周海洋的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这话说得林五月心里一疼,像被鱼刺卡了一下。她停下手里的筷子,转过身,看着蹲在灶前的儿子。火光映在周海洋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火苗。他还是个孩子,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大人的凉意,像一块冰碴子掉进了热汤里,刺啦一声。

"海洋。"林五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是训斥的调子,是那种半夜里哄他睡觉时的声气,柔得像棉花瓤子,"你过来。"

周海洋不情不愿地挪过来,以为又要挨训。没想到他妈蹲下身子,跟他平视,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尖,留下一个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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