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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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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43章迷雾

一

林五月是被隔壁的哭声吵醒的。

不是嚎啕。是那种女人特有的、闷在枕头里的、像被捂住了嘴的呜咽。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一堵二四墙传过来,"嗯嗯嗯"的,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牛在低吼。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二十分。周建设不在家,他跑夜班邮路,去县城送当天的报纸和信件,天亮才能回来。床的另一边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周小溪在里屋睡着,七岁的女孩睡得很沉,连隔壁的哭声都没把她闹醒。

林五月侧过身,面朝墙壁。哭声还在继续。隔壁住的是老齐家。齐师傅是一车间的钳工,在红星厂干了十八年,手艺好,人老实,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他老婆叫张桂兰,在镇上的缝纫社做临时工,一个月挣十五块钱,贴补家用。两口子有一个儿子,十六岁,刚上初中。

张桂兰哭什么?

林五月想了一会儿,想不出原因。最近镇上太平,没什么大事。红星厂虽然换了承包制,但一车间和二车间还没动,只有三车间被林启铭承包了。一车间的工人还是拿固定工资,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齐师傅是一车间的骨干,不可能出什么事。

但她还是睡不着了。

哭声像一根细铁丝,穿过墙壁,扎进她的耳朵里,拔不出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蝴蝶。她盯着那只蝴蝶看了五分钟,水渍没变,哭声也没停。

她坐起来,披上一件外套,走到院子里。

四月的夜里还是冷的。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潮乎乎的、贴着皮肤走的凉。院子里的泥土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了一层泥。她走到院墙边,墙那边就是齐家的院子。院墙上有一道裂缝,她以前从来不往那边看,但今天她凑了过去。

齐家的院子里亮着灯。堂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门里照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亮斑。亮板里有一双鞋,男人的鞋,解放鞋,鞋底朝上,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齐师傅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两只手抱着头,一动不动。他的面前放着一张纸,白纸,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张桂兰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嗯"一声,停几秒,再"嗯"一声。

林五月没有翻墙过去。她站在自己的院子里,隔着院墙的裂缝看着齐师傅。齐师傅没有动。他蹲在那里,像一尊泥塑,只有后背在微微起伏,说明他在呼吸。

那张纸。白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的白纸。

林五月认出了那种纸。淡黄色的信封,白色的内页,右上角盖着红色的公章。她见过。红星厂的公函用纸就是这种格式。她在弟弟的办公桌上见过类似的文件。

通知。

齐师傅收到了一张通知。通知的内容让她哭了。让一个干了十八年的钳工在凌晨三点蹲在井边抱着头,让他的老婆在屋里捂着枕头哭。

林五月的手指在院墙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砖缝里的泥,泥是湿的,凉的,像一只冰凉的手在握她的指尖。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哭声还在。隔了一堵墙,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手心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

她开始想。

二

第二天早上,林五月去了齐家。

她提了一兜鸡蛋。十个,是家里母鸡下的,攒了三天。周建设说过年才舍得吃鸡蛋,平时都攒着换盐换酱油。但她今天提去了齐家。张桂兰开门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头通红,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五月姐。"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桂兰,怎么了?昨晚听见你哭了。"

张桂兰的嘴一瘪,眼泪又涌上来了。她接过鸡蛋,让林五月进了门。堂屋的桌上摆着那张纸。林五月看见了。

纸的抬头写着:"红星农机厂关于部分职工待岗培训的通知。"

通知的正文不长,大约三百字。大意是:因原材料供应紧张、产品结构调整,经厂部研究决定,对一车间、二车间部分岗位实行待岗培训制度。待岗期间,职工工资按原标准百分之六十发放,待岗期限暂定六个月。待岗期间职工须参加厂部组织的技能培训,培训考核合格后恢复上岗。

落款是"红星农机厂厂部",日期是1988年4月20日。公章是红的,圆圆的,"红星农机厂"六个字。

林五月把通知读了两遍。字字句句都看清楚了。待岗。培训。百分之六十。六个月。

百分之六十。齐师傅的工资是六十二块。百分之六十就是三十七块二。少了二十四块八。二十四块八能买什么?能买三十斤大米,或者八斤猪肉,或者两丈棉布。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二十四块八是一个月的菜钱。

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呢?通知上写的是"培训考核合格后恢复上岗"。那不合格呢?没写。没写就意味着有可能不合资格恢复上岗。不合资格恢复上岗就是继续待岗。继续待岗的结果是什么?通知也没写。

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林五月放下通知,看着张桂兰。张桂兰坐在凳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她的手指头很粗,缝纫社做临时工的人手指头都粗,因为天天踩缝纫机踏板,脚趾头也粗。

"齐师傅呢?"

"去厂里了。一大早就去了。他说要找厂长问问。"

"找陈厂长?"

"不是陈厂长。陈厂长不管这些事。是管生产的副厂长,姓吴。通知上说是吴副厂长签的。"

吴副厂长。林五月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知道红星厂的管理层。厂长是陈国柱,下面有两个副厂长,一个管生产,一个管后勤。管生产的副厂长原来是一车间的主任,去年提上来的。姓什么她忘了,但不是姓吴。

"吴副厂长是新来的?"

"不知道。老齐也没提过。"张桂兰擦了一下眼睛,"五月姐,你说这待岗是不是就是下岗?"

"不一样。"林五月说,但她的声音没有底气。她自己也不确定待岗和下岗有什么区别。通知上写的是"待岗培训",不是"下岗"。通知的措辞很讲究,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待岗"不是"下岗","培训"不是"辞退","百分之六十"不是"没有"。但措辞再讲究,钱少了就是少了。二十四块八不会因为措辞讲究而变成二十四块八毛一。

"桂兰,一车间待岗了多少人?"

"听老齐说,八个。一车间八十多个人,待岗八个。"

"都是什么工种?"

"老齐说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工人。年轻的没动。"

四十岁以上。老工人。手艺好,工资高,干活的效率不如年轻人。从企业的角度看,待岗老工人比待岗年轻人"划算"。老工人工资高,待岗后按百分之六十发,省下来的钱比待岗一个年轻人多。而且老工人年纪大了,"培训考核不合格"的概率更高,六个月之后继续待岗或者自然流失的可能性更大。

这是算账。不是管理。是用算盘珠子拨人的命运。

林五月握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了一下。她松开了。

"桂兰,你别急。待岗不是下岗。六个月之后还有机会。"

"机会?"张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像一根绷紧了的铁丝被弹了一下。"五月姐,你也是工人家属,你想想。老齐十八年了。十八年!他从学徒干到六级钳工,手上多少茧子?多少疤?他把红星厂当家了。现在厂里说待岗就待岗,连个招呼都不打。昨天下午下班还让他正常干活,今天早上就通知他待岗。这是什么道理?"

林五月没有说话。因为她说不出道理。她不是厂里的人,她不知道厂里的决策过程。她只知道结果。结果是齐师傅带岗了。结果是他的工资少了二十四块八。结果是张桂兰哭了半夜。

她从齐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镇上的土路上,把路面上的小石子照得发亮。路上有人走,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每个人都走得很急,像在赶什么。但林五月走得慢。她提着空了的鸡蛋兜,走得很慢,像脚底下生了根。

她在想。

不是想齐家的事。齐家的事她想不了,帮不上。她没权力管红星厂的人事安排,也没钱替齐师傅补上那二十四块八。她想的是自己的事。

周建设是邮递员。邮递员是事业编制,不是企业编制。事业编制比企业编制稳。企业可以待岗,事业编不会。至少目前不会。但"目前不会"不等于"永远不会"。三年前谁能想到国营工厂会搞承包制?两年前谁能想到三车间会被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承包?一年前谁能想到刘世宽会倒台?

世界在变。变得比她想的快。

周建设的工资是四十五块。加上夜班补贴和邮路津贴,一个月大约五十二块。她自己在镇上的档口卖钢材,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三四十块,差的时候十几块。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大约九十到一百块。刨去日常开销,一个月能攒二十块左右。攒了一年多,攒了不到六百块。前阵子借给弟弟两千块,那两千块里有六百是她攒的,另外一千四是东拼西凑借的。

弟弟的三车间能挣钱吗?她不知道。弟弟说做了刀,第一批卖了六十六块。六十六块不多。但弟弟说他有信心。弟弟有信心她就信。她信的不是弟弟的能力,是弟弟的那股劲。那股劲跟父亲一样。父亲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说过"我不行"。不说不是因为行,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不行也得行。不行就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齐师傅待岗了。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呢?如果考核不合格呢?如果厂里又出了新的通知呢?如果一车间的待岗扩大到二车间呢?如果红星厂整个倒了呢?

这些"如果"像一串铁链子,一个扣一个,扣到尽头是一个黑洞。黑洞里面是什么?她看不见。看不见就怕。怕了就想跑。但往哪跑?

她走到自己的档口前。档口在镇上代销点旁边,一个六平米的小铺面,用木板搭了个货架,上面摆着几捆铁丝、几把钳子、几盒铁钉。钢材不摆在明面上,放在铺面后面的一个小仓库里。仓库是她租的,一个月八块钱。

她打开铺面的门板,开始整理货架。铁丝重新捆了一遍,钳子擦了一遍,铁钉按规格分了类。整理完之后她坐在铺面里的凳子上,看着对面的街道发呆。

对面有一家新开的铺子。不是卖钢材的,是卖服装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门口挂衣服,红的绿的蓝的,挂在铁丝上,被风吹得摇来摇去,像一面面小旗子。姑娘的嘴皮子利索,路过的人她都招呼一声:"来看看,新款到了。"有人停下来看,有人不听。停下来看的大多是女人。女人看衣服的眼神跟男人看钢材不一样。男人看钢材看的是分量和硬度,女人看衣服看的是颜色和样式。

林五月看着那个姑娘卖衣服。半个小时卖了三件。三件衣服,一件大约五六块钱,三件就是十五六块。半个小时挣了她大半天的钱。

她的心动了。

不是要做服装生意。她不懂服装。她懂的是钢材。但从那个姑娘卖衣服的方式里,她看明白了一件事:卖东西不一定非得在铺子里等客上门。可以出去找客。可以吆喝。可以主动。

她卖钢材的方式一直是等客上门。谁要铁丝、谁要铁钉、谁要钢筋,自己来找她。她不吆喝,不推销,不主动找客户。因为她觉得钢材不是衣服,不是日用品,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钢材的客户是固定的:建筑队、修房子的农户、偶尔来买点零碎的小工厂。这些客户她都认识,不用吆喝。

但如果钢材的客户变了呢?如果以后建筑队不来了呢?如果修房子的人少了呢?如果小工厂倒了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父亲说过这句话吗?没有。父亲不打比方。父亲只说"火要正心要直"。但这句话的意思跟"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一样的。火要正,不是只烧一种火。心要直,不是只走一条路。正和直是方向,不是路径。路径可以变,方向不能变。

她的方向是什么?挣钱。养家。帮弟弟。等弟弟站起来了,她就松一口气了。

但弟弟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三车间刚起步,六十六块钱是第一笔收入。离每年十二万的上缴指标差了十万八千里。弟弟说下个月有十把菜刀的订单,五十块钱。加上零散的客户,一个月也许能有一百多块的收入。一百多块减去成本,剩不了多少。

弟弟指望不上。至少短期内指望不上。

她得自己想办法。

三

当天下午,镇上来了一辆拖拉机。

拖拉机是县城建材公司的,车斗上装着两吨水泥和一批铝合金窗框。拖拉机停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司机跳下来,跟供销社的人说话。

林五月的档口离供销社不远。她听见司机说话的嗓门很大,像在吵架。仔细听了听,不是吵架,是在问路。司机问:"红星农机厂怎么走?"供销社的人指了指方向:"往东走三百米,大门口有个牌子。"

红星农机厂。建材公司的车拉着一车水泥和铝合金窗框去红星厂。

林五月的心里动了一下。

水泥和铝合金窗框。这两样东西不是工厂生产用的原料。水泥是建筑用的,铝合金窗框是装修用的。工厂用不上这些东西。除非厂里再建什么。

建什么?

她关了档口的门板,走到供销社门口。拖拉机已经开走了,地上留下两道轮胎印。她顺着轮胎印的方向往东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她看见了那辆拖拉机,停在红星厂的侧门外。侧门平时不开,今天开着,拖拉机正在往里面卸货。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路边的一棵杨树后面,看着工人卸货。

卸货的有四个人。两个是红星厂的后勤工人,穿着蓝工装,她认识。另外两个不认识,穿着便装,像是外面请来的装修工。他们把水泥一袋一袋地从车斗上扛下来,堆在侧门里的空地上。铝合金窗框用草绳捆着,两个人抬一捆,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她在树后面看了十分钟。十袋水泥,四捆铝合金窗框。全部卸完了。拖拉机开走了。

她数了数。十袋水泥,每袋五十公斤,五百公斤。四捆铝合金窗框,每捆大约六到八扇。这些东西足够装修三到四间办公室的。

陈国柱在装修办公室?

她想了想。陈国柱的办公室在厂部办公楼二楼,去年刚粉刷过。不需要再装修。副厂长和科长的办公室也在那栋楼里,也不需要装修。

如果不是装修办公室,那是什么?

改建?把车间改成别的用途?一车间的待岗通知刚发下去,八个人待岗了。待岗的人腾出来的岗位空间,是不是要改作他用?

她不知道。但她感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像铁匠铺里炉火灭了之后残留的那股焦糊味。不浓,但一直在。

她回到家的时候,周小溪放学了。七岁的女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得毛毛糙糙的。看见妈妈回来了,她抬起头。

"妈,周叔叔回来了。"

周建设。林五月叫他"周建设",不叫"老周"也不叫"建设"。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叫全名。周建设也不叫她"五月"或者"老婆",叫她"嗯"。"嗯,吃饭了。""嗯,我走了。"两个人的对话像电报,短,快,省字。

她推开堂屋的门。周建设坐在桌前喝水。他的邮递员制服还没换,绿色的,胸口别着一枚邮徽。他的脸上有风沙的痕迹,从县城跑夜班邮路回来,一路上风大,脸上的皮肤被吹得发紧,像一块被风吹干了的泥。

"回来了。"

"嗯。"

她坐下来,看着他喝水。水是白开水,用暖壶倒的,冒着热气。周建设喝水的方式很特别,他不端杯子,而是把暖壶举高了往嘴里倒,像在浇花。这是跑夜班邮路养成的习惯,夜里没有地方停下车喝水,只能一边骑车一边用暖壶往嘴里灌。

"建设,你知道红星厂发待岗通知的事吗?"

周建设的暖壶停了一下。他放下暖壶,看了她一眼。

"知道。昨天送信的时候在厂门口看见的。八个老工人,站在厂门口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但脸色不好。"

"一车间待岗了八个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哪个车间的。但人数多。八个。"

林五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周建设的脸。周建设的脸比同龄人显老,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邮递员的风吹日晒在他脸上刻了一层壳,像铁面上的氧化层。但他的眼睛不老。他的眼睛是温的,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

"建设,你听说过一个姓吴的副厂长吗?"

"吴副厂长?"周建设想了想。"没有。红星厂的副厂长我认识两个,一个姓李,一个姓赵。没有姓吴的。"

"但待岗通知上签的是吴副厂长的名字。"

周建设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眉毛很浓,像两条黑色的铁条横在额头上。皱起来的时候,两条铁条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形成一个深色的沟。

"可能是新提的。我没注意到。"

"也可能是上面派下来的。"

"上么?哪个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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