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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暗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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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47章暗访

一

信是从一个不认识的人那里寄来的。

林启明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报社的资料室里翻旧报纸。南方春天的潮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资料室里所有纸质的东西都攥出了水。报纸发黄发软,翻页的时候手指头能感觉到的滑腻,像摸着一片将烂未烂的菜叶。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写寄信人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和单位:"南方经济报社林启明收"。邮戳上的地名他看了三遍才认清。云岭县。一个他没听过的地方。邮戳的日期是1989年3月7日,从寄出到他收到,走了十二天。十二天。一封信走十二天,说明寄信的地方偏僻到了邮路的最末端。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排站不稳的人。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划掉的痕迹黑黢黢的,像路面上的坑。

"记者同志你好:

我叫王大有,是云岭县青石乡的农民。我写了好多封信给报社,都没有回音。我不怪你们,你们忙,看不过来。但这次的事我不能再不写了。我们乡今年开春死了三百多亩麦子。三百多亩。不是旱死的不是冻死的,是化肥烧死的。

去年冬天乡里的农资站进了一批新化肥,叫什么'高效复合肥',一袋四十公斤,卖二十二块钱。比正规化肥便宜八块。乡农资站的人说这是省城大厂的新产品,效果好,用量少,一袋顶两袋。我们信了。全村六十多户人家,五十多户都买了。

开春追肥之后半个月,麦苗开始发黄。先是叶尖黄,后来整片叶子黄,再后来茎秆发软,倒在地上,像被开水烫过一样。拔出来一看,根全黑了。烧够了。化肥烧根了。

我们去找乡农资站。农资站的人说化肥不是他们生产的,他们只是代销。代销的是县城一个叫'丰收农资服务部'的。我们去找丰收农资服务部。服务部的门关着,人跑了。去找县里的有关部门反映。有关部门说要化验。化验要送样品到省城的检测中心。检测费一袋化肥五十块,比化肥本身还贵。我们出不起。

记者同志,三百多亩麦子是我们村六十多户人家半年的口粮。没了就是没了。我们不知道找谁。报上登过你们报社帮老百姓说话的文章,我就写了这封信。你们能来看看吗?

王大有

1989年3月5日"

林启明把信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内容。第二遍读字里行间。王大有是个农民,文化程度不高,但信写得清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损失,五个要素全了。他不是在诉苦,他是在报案。报案无门,才找到了报社。

他把信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资料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没有人。下午三点,报社大部分人出去采访了,留下的在写稿。他回到资料室,开始翻旧报纸。

他要找的不是新闻,是广告。

最近三个月,南方经济报社的版面上出现了不少农资广告。化肥、农药、种子、农膜,五花八门。广告都是小版面,豆腐块大小,塞在分类广告的角落里。他一条一条地翻,翻了半个小时,找到了三条相关广告。

第一条,一月十二日。"'丰收'牌高效复合肥,省城大厂出品,质优价廉,欢迎经销。"联系电话,县城号码。

第二条,二月八日。"'丰收'牌高效复合肥,氮磷钾总含量百分之四十五以上,促根壮苗,增产显著。"联系电话,同一个县城号码。

第三条,三月一日。"'丰收'牌高效复合肥,春季追肥首选,各地农资站均有销售。"没有电话,只留了"各地农资站"。

三条广告。从一月到三月。广告内容越来越模糊。第一条还敢写"省城大厂出品",第三条连厂名都不敢提了,只写"各地农资站均有销售"。内容越模糊,说明做广告的人越心虚。心虚是因为产品有问题。

他记下了三条广告的日期、版面和联系方式。然后他把旧报纸放回去,走出资料室。

回到工位上,他打开采访本,把王大有的信和三条广告的信息整理了一遍。他的采访本是一个黑色的硬皮本,跟哥哥林启铭的笔记本同款。他不知道哥哥也用这种本子。他出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把两磅小锤,没有带本子。到了南方之后,他买了这个本子,用了快两年,写了一百多页。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云岭县青石乡。假化肥。三百亩麦子。丰收农资服务部。"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怎么去?"

云岭县在哪?他不知道。他拿出一张省地图,在地图上找了五分钟才找到。云岭县在省城的东北方向,距离大约两百公里。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要先坐车到邻县,再转一次班车,再搭一段拖拉机或步行。单程至少一天。

去之前他得做两件事。第一,查"丰收农资服务部"的工商注册信息。第二,找报社领导批假。

工商注册信息他可以通过报社的通讯员关系查。报社在各地有通讯员,通讯员跟当地工商局的人认识。打一个电话就行。

批假麻烦一些。报社最近在跟另一家报纸竞争一个栏目,人手紧。他跟总编说要请假去采访一个线索,总编问他什么线索。他说农资。总编说农资的事有人跑了吗?他说有人跑了但没跑到点子上。总编问什么点子。他说假化肥。总编看了他一眼。

"你有证据?"

"有一封农民的来信。"

"一封信不够。要核实。"

"我就是去核实的。"

"核实了不一定能发。你知道为什么。"

林启明知道。农资报道是敏感领域。化肥、农药的生产和流通归农业部门和化工部门管,出了问题就是"部门责任"。报道假化肥等于说监管部门失职。监管部门失职的报道发出去,报社要承受压力。压力来自地方政府,也可能来自更上面。

"先核实。能不能发再说。"他说。

总编想了想,批了三天假。三天。一天路,一天采访,一天回程。够不够?不够也得够。

他回到工位上,给云岭县的通讯员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对面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喂?"

"你好,我是南方经济报社的林启明。你是云岭县的通讯员小陈?"

"对对对。林记者你好。"

"我请你帮我查一个东西。县城有一个叫'丰收农资服务部'的店,你帮我查一下它的工商注册信息。老板叫什么,注册时间,经营范围。"

"丰收农资服务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记者,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人写信来说他们卖的化肥烧死了三百亩麦子。"

"哦。"小陈的声音变了。不是惊讶,是紧张。"这事我知道。青石乡的农民来县城反映过。但后来不了了之了。"

"为什么不了了之?"

"因为丰收农资服务部的人跑了。门关了,人找不到了。工商局说他们注册的信息是假的。法人代表叫'李大明',查无此人。"

"注册信息是假的?工商局怎么能通过假信息注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沉默里有东西。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不敢说。

"林记者,这个电话不方便。你来了再说吧。"

"我明天到。"

"好。你来之前我帮你查。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电话挂了。林启明看着话筒,把听筒放回去。小陈的紧张不是假的。一个县级通讯员接到省报记者的电话,紧张是正常的。但小陈的紧张不只是"见领导"的紧张。他的紧张里有"这事不好碰"的意思。

"不好碰"四个字让林启明的直觉亮了。他做记者两年,跑了不少线索,养成了一个判断:什么事"不好碰",什么事就值得碰。好碰的事大家都去碰了,轮不到他。不好碰的事没人敢碰,碰了就是独家。

他把采访本合上,塞进挎包里。挎包是帆布的,军绿色,他在县城的地摊上花了五块钱买的。包里除了采访本之外,还有一支录音笔、一个傻瓜相机、两卷胶卷、一把瑞士军刀,和那把两磅小锤。

锤子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锤柄上刻着月牙。他没有用过这把锤子。他带着它不是因为要用,是因为它是父亲的。父亲死了,锤子还在。锤子在,父亲就在。

他把挎包收拾好,走出报社。天快黑了。南方春天的黄昏来得早,六点不到太阳就沉了。街上的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黄的,在潮湿的空气里化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像水彩画没干透。

他回到住处。住处是报社附近的出租屋,一间十平米的单间,月租十五块。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煤油炉。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墙皮发霉了一片,绿幽幽的,像一幅抽象画。

他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线。红线上串着十二只纸鹤。纸鹤是沈梦溪寄来的。不是寄给他的。是寄给他哥哥林启铭的。

他怎么得到的?

孙铁锤的儿子孙小军。孙小军跟他一起来南方打工,两个人在一家五金作坊里干了大半年。后来他离开了作坊,进了报社。孙小军还留在作坊里。有一次孙小军回镇上探亲,去三车间看了父亲。孙铁锤让孙小军带了点东西回来给他。东西是林启铭给的。林启铭让孙小军转交了一封信和一句话。

信他拆了。信是林启铭写给他的。信里写了三句话:"启明,哥在三车间。月牙还在。你的锤子还在吗?"

一句话是孙铁锤口头转述的。孙铁锤让孙小军原话带:"你哥说,你在外面干什么他不拦你,但你干的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手里的锤子。"

锤子。他低头看了看床头的锤子。两磅的小锤,锤柄上的月牙在灯光下发着暗淡的光。

对得起锤子。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干的事对不对得起锤子。他离开家的时候只想逃。逃开父亲死后的阴影,逃开小镇的窒息感,逃开"铁匠的儿子只能打铁"的命运。他到了南方,进过作坊,干过搬运,摆过地摊,最后误打误撞进了报社。他不是学新闻的。他是学机械的。但报社缺人,他文笔还行,就留下来了。

留下来之后他发现,记者这个职业跟铁匠有一种隐秘的相似。铁匠用锤子把铁打成想要的形状。记者用笔把事实从谎言的壳子里敲出来。锤子要落在该落的地方,笔也要写在该写的地方。落歪了,铁就废了。写歪了,事实就变形了。

明天他要去云岭县。去敲一块铁。这块铁叫假化肥。

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光线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

二

去云岭县的路比他预想的难。

早上六点从省城出发,坐长途班车到邻县花了四个小时。邻县到云岭县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班七点,午班一点。他赶不上早班了,只能等午班。等了三个小时,在邻县汽车站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面。面不好吃,碱味重,面条黏在一起像一团浆糊。但他吃完了。出门在外不能挑食。饿着肚子干不了活。

午班班车从邻县到云岭县走了两个半小时。路是碎石路,颠得他的牙齿咯咯响。车上挤了四十多个人,超载了一倍。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把鸡笼放在过道里。鸡在笼子里"咯咯"地叫,味道很大。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鸡粪味和柴油味,四种味道搅在一起,浓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杂烩。

下午两点半到云岭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三四层的楼房,楼房的底层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骑自行车的,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冒着一串黑烟。

通讯员小陈在汽车站接他。小陈二十五六岁,瘦,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他骑了一辆自行车来,后座上绑了一个竹筐。竹筐里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

"林记者,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多久到青石乡?"

"青石乡在县城东边,还有四十里路。没有班车。得搭拖拉机或者骑自行车。骑自行车两个小时。拖拉机快一些,一个半小时,但不一定有。"

"现在去吗?"

"现在去的话天黑前能到。但你最好先换个装。"

"换装?"

小陈从自行车的后座上解下一个布袋子,递给他。布袋子里是一套衣服。蓝色的旧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有补丁。一条灰色的确良裤子,膝盖磨薄了。一双解放鞋,鞋底有些磨损但还能穿。

"你穿你现在的衣服去青石乡,一看就是城里人。村里人见了城里人会躲。你穿这个,他们当你也是农民,话才说得出来。"

林启明看了小陈一眼。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细致。他接过布袋子,在汽车站的厕所里换上了衣服。中山装大了半号,裤腿长了,卷了一圈。解放鞋刚好。他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不像记者了。像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或者一个从县城回来过年的农民工。

他把自己的衣服和挎包塞进布袋子里,把布袋子绑在小陈自行车的后座上。采访本和录音笔放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相机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带。相机太显眼了。

"走。"

小陈骑车,他坐在后座上。自行车出了县城,上了乡间公路。公路是土路,两旁是稻田和麦田。三月的南方已经暖了,田里的油菜花黄了一片,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金子。麦田是绿的,麦苗已经有半尺高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着麦田。绿油油的麦苗。但王大有的信里说,青石乡的麦苗是黄的。黄的。烧够了。三百多亩。

骑了一个半小时,到了青石乡。乡政府所在地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沿着公路两旁排开。房子是砖瓦房和土坯房混在一起,有的刷了白灰,有的没刷。乡政府是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青石乡人民政府"。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

小陈没有把他带去乡政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王大有家。"

门是木门,半掩着。小陈推开门,往里喊了一声:"大有叔!"

院子里有人出来。五十来岁的男人,矮,黑,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干了的甘蔗。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了的田地。他的手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黑黢黢的。

"你是报社的记者?"他看着林启明,眼睛里的光复杂。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他不太敢确认的希望。

"我是。"林启明说。他没有说"记者"两个字。他说"我是"。两个字够了。

王大有的嘴角抖了一下。他把他们让进了屋。屋里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户透着灰蒙蒙的光。桌上摆着半碗稀饭和两块红薯。稀饭已经凉了,红薯的皮皱了。这是他的午饭。下午两点了,他还没吃午饭。

"大有叔,你先吃。吃完了我们再聊。"林启明说。

王大有摇了摇头。"吃不下去。心里堵得慌。你们坐。我去倒水。"

他倒了两碗白开水。水是温的,大概早上烧的。林启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里有铁锈味。井水的铁含量高。他家乡的井水也是这个味道。

他坐下来,掏出采访本和笔。王大有的眼睛跟着采访本走。本子打开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他紧张。农民面对记者的紧张不是因为记者这个人,是因为记者手里的笔。笔能写字。只能登报。报能传到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们一辈子也走不到的地方。

"大有叔,你信里说的事,你再跟我说一遍。从头说。什么时候买的化肥,在哪买的,谁卖的,怎么卖的。"

王大有开始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一把锈了的锯子在锯木头。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搓着膝盖上的补丁,搓得布面起毛。

去年腊月二十三,乡农资站进了一批化肥。化肥的包装袋是白色的编织袋,上面印着"丰收牌高效复合肥"几个红色大字。包装背面印着成分表:氮百分之十五,磷百分之十五,钾百分之十五,总含量百分之四十五。还印着"省城化工研究所监制"。

乡农资站的站长姓周,叫周来福。周来福跟村民们说,这批化肥是省城大厂的新产品,效果好,用量少,一袋顶两袋。价格也便宜,二十二块钱一袋,比正规化肥便宜八块。年底了,厂家搞促销,让利给农民。

村民们信了。为什么不信?农资站是乡政府管的。农资站卖的东西,那就是政府认可的东西。政府还能骗自己人?

全村六十多户人家,五十三户买了。最多的买了十袋,最少的买了两袋。王大有买了五袋。五袋一百一十块钱。他把秋天的收成卖了才凑够这笔钱。

开春二月底,追肥。麦苗返青的时候最需要肥。追了肥,麦苗就长得快,长得壮。不追肥,麦苗就瘦,穗小,产量低。

追了肥之后一周,麦苗的颜色变了。本来是翠绿的,变成了深绿。深绿不是好事。太深了说明氮肥过多,麦苗在"疯长"。疯长的麦苗茎秆细,容易倒伏。

又过了三天,麦苗开始发黄。叶尖先黄,然后整片叶子黄,然后茎秆发软。拔出来一看,根是黑的。

烧根了。

王大有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低下头,搓膝盖的手停了。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记者同志,你种过地吗?"

林启明摇了摇头。

"种地的人把种子撒下去,看着它发芽,长苗,分蘖,拔节,抽穗。每一个阶段都像养孩子。你看着它长,心里踏实。然后有一天你发现它病了,根烂了,救不回来了。那种感觉……"他没有说完。他的嘴闭上了,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像在咬什么东西。

林启明没有追问。他等了一会儿,等王大有的情绪过去了,才继续。

"你去找过周来福?"

"找过。第二天就去了。周来福说化肥不是他生产的,他只是代销。代销的货是从县城'丰收农资服务部'进的。他给我们留了服务部的地址和电话。"

"你们去找服务部了?"

"去了。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找到那个地址,门关着。问隔壁的店铺,说这家店年前就关了,人走了。打了电话,电话打不通。号是空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了县里的工商局。工商局的人登了记,说要调查。调查了一周,回复说'丰收农资服务部'的注册信息是假的,法人代表查无此人。他们也没办法。"

"工商局说查无此人就完了?"

"完了。我们问那化肥到底是谁生产的。工商局说包装上写的厂家是假的,省城化工研究所说没有监制过这个产品。整个链条都是假的。假厂家、假监制、假注册。他们说要追查源头,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没说。就说了'需要时间'。后来我们又去了两次,每次都是'正在调查中'。再后来就没人管了。"

"你给报社写了信?"

"谢了。写了四封。前三封没有回音。第四封你回了。"

"你手上还有化肥的样品吗?"

"有。我留了两袋没拆封的。怕万一有人来查,得有东西给人看。"

"拿出来我看看。"

王大有站起来,走到屋后的一个小棚子里。棚子是砖头垒的,没有窗,门是一块木板。他从棚子里搬出了两袋化肥。白色编织袋,四十公斤一袋。袋子上印着红色的"丰收牌高效复合肥"字样。背面印着成分表和"省城化工研究所监制"。

林启明蹲下来,把袋子翻了一遍。编织袋的缝口处有线头。他拽了一根线头,拉开了缝口。化肥露出来了。

灰白色的颗粒。他捏了几颗放在手心里看。颗粒不均匀,有的圆有的碎,颜色发灰,不像正规化肥那样均匀透亮。他闻了一下。正规复合肥有一股淡淡的氨味。这个几乎没有氨味,反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像发霉了的面粉。

他用手指捻了捻颗粒。颗粒很软,一捻就碎成了粉末。正规化肥的颗粒硬度高,不容易碎。能碎成粉末说明颗粒没有经过 proper 的造粒工艺,可能是用原始的混合粉末强行压制成粒的。

"小陈,你帮我找个塑料袋。"

小陈从屋里找了一个塑料袋。林启明从袋子里装了两把化肥样品,扎好口,放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大有叔,你说的三百多亩,是全部烧死了还是部分?"

"全部。烧死的。根全黑了。挖出来像炭一样。三百一十二亩。我量过的。"

"损失多少钱?"

"一亩地正常产麦子六百斤左右。三百一十二亩就是十八万七千斤。按去年的收购价两毛八一斤算,五万两千多块。加上买化肥的钱一千一百多块。总共五万三千多。"

五万三千多块。对于青石乡的五十多户农民来说,这是半年的口粮和一年的希望。

"还有别的村买了吗?"

"听说隔壁的柳溪乡也买了。买了多少不知道。死了多少亩也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

林启明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数字。他的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地排着,像田垄上的麦苗。

三

第二天一早,林启明去了柳溪乡。

柳溪乡在青石乡东边二十里路。没有公路,只有一条田埂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他步行走了两个小时。路上经过了好几片麦田。有些田里的麦苗是绿的,长势不错。有些田里的麦苗是黄的,稀稀拉拉的,像被火燎过了一样。黄的就是追了假化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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