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五月风 > 第53章 抉择

第53章 抉择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53章抉择

一

名单是赵大山放到他桌上的。

准确地说,是摔到桌上的。文件夹砸在铁皮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拳打在棉被上。文件夹是蓝色的塑料壳,边角磨白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机加工车间人员优化方案(讨论稿)",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内部"。

林启铭看了赵大山一眼。赵大山的脸铁青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腮的肌肉鼓起来,像含了两颗石子。他没坐,站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你自己看。"

林启铭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通知。区里发的,红头文件,盖着章。标题是"关于区属企业富余人员优化组合的指导意见"。通知不长,两页纸,核心内容三条:一,各企业根据生产经营实际,对富余人员进行优化组合;二,优化对象以岗定人,能者上,庸者下;三,优化比例控制在职工总数的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八。

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机加工车间一百二十三人,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就是六到十个人。

林启铭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车间拟定的优化名单。名单不长,七行字,七个人。

他从头看到尾。

第一个名字:刘广生。

他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停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把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七个人,七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不认识名字的人,他认识脸。不认识脸的人,他认识那双手。

刘广生。八级钳工。五十三岁。工龄三十一年。

孙德厚。七级车工。四十九岁。工龄二十六年。

周桂花。四级磨工。四十二岁。工龄十八年。

李冬生。三级铣工。三十八岁。工龄十四年。

赵小妹。二级钻工。三十四岁。工龄十年。

钱有福。二级钳工。三十六岁。工龄十二年。

马东来。三级车工。二十四岁。工龄一年。

前六个名字,都是一线的老工人和中年工人。年龄最小的三十四岁,最大的五十三岁。工龄最短十年,最长三十一年。

第七个名字是马东来。

马东来。二十四岁。质检科马科长的侄子。副厂长陈国栋的外甥。

林启铭看完最后一个名字,把文件夹合上了。合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抖。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衫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这名单谁定的?"

"厂部。"赵大山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像砂纸蹭在铁皮上,"孙厂长签的字,陈国栋拟的稿。昨天下午厂部办公会通过的。今天早上送到我手上,让我'组织车间讨论'。讨论什么?名单都定好了,让我讨论什么?讨论怎么执行还是讨论怎么通知?"

赵大山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不是喊,是那种压不住的提高,像水壶烧开了,盖子被蒸汽顶起来。

林启铭没有接话。他把文件夹重新打开,又看了一遍名单。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个名字停几秒,在脑子里过这个人的脸、手、干活的样子、说话的声音。

刘广生。那个蹲在车床旁边锉齿轮的老师傅。手里永远拿着一把锉刀,锉刀推一下,铁屑簌簌地掉。茶缸上印着"模范职工",漆掉了大半。前两天还帮他修了二号车床的导轨,刮研的手艺稳得像绣花。三十一年。三十一年的工龄,说优化就优化了。

孙德厚。七级车工,车间里技术仅次于刘广生的老师傅。干活不说话,闷头干,一干就是一整天。去年体检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他少弯腰,他第二天照常弯腰干活,说"不弯腰怎么够得着卡盘"。二十六年。

周桂花。磨工。丈夫前年得了肝病,不能干重活,家里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她每天上班来得最早,走得更早,因为要回去给丈夫煎药。有一次她在磨床前站着站着打了个盹,差点把手磨进去。从那以后她干活的时候兜里揣一包干辣椒,困了就咬一口。十八年。

李冬生。铣工。干活利索,就是爱喝酒。喝了酒话多,什么都说,得罪过不少人。但他的铣工手艺在车间里排前三,去年厂里技术比武拿过第二名。十四年。

赵小妹。钻工。两年前从纺织厂调过来的,纺织厂效益不好,分流到了红星。她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刘广生手把手教出来的。现在能独立操作了,但速度比熟练工慢。十年。

钱有福。钳工。老实人,不争不抢,干活不快也不慢,不出彩也不出差错。车间里谁都跟他关系不错,因为他从不跟人红脸。十二年。

马东来。二十四岁。去年才进厂。干活蛮干,刀头磨钝了不换,进给量调到最大,废品率全车间最高。跟人打过架。他叔叔是马德才,他舅舅是陈国栋。

七个人。六个是没背景的老实人,一个是关系户。

林启铭把名单放下了。他看着赵大山,赵大山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马东来的名字是谁加上去的?"林启铭问。

"不知道。"赵大山在对面坐了下来,椅子腿不平,晃了一下,他没管,"我拿到的时候就是七个人。前六个一看就是陈国栋的手笔,全是没背景的一线工人。第七个马东来,我拿不准。是陈国栋自己加上去的障眼法,还是孙厂长加上去的平衡术?"

"障眼法?"

"对。放一个关系户在名单里,让上面看起来一视同仁。但最后执行的时候,前六个真走,马东来留下。理由好找:马东来年轻,有培养潜力。或者:车间反映马东来技术有进步,暂缓优化。随他们编。"

"平衡术呢?"

"孙厂长加的。孙厂长跟陈国栋之间不是铁板一块,你比我清楚。孙厂长把马东来放进名单,是给陈国栋一个信号:你的人我也不放过。这样新闻出来以后,陈国栋不好替马东来说话,因为一说话就等于承认前六个人也是他安排的。"

林启铭想了想,觉得赵大山的分析有道理。但他还有一层担心。

"还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马东来的名字是陈国栋自己加的。但他不打算让马东来真走。他先放上名单,然后等车间讨论的时候,安排人提意见,说马东来年轻有潜力不应该优化。提意见的人可能是马德才,也可能是别人。意见一提,陈国栋顺水推舟,把马东来从名单上划掉。划掉以后,名单上剩六个人,全是没背景的。这时候上面问起来,陈国栋可以说:你看,我们讨论过了,马东来留下了,说明我们是'能者上庸者下',不是搞关系。而那六个人,走了就走了,没人替他们说话。"

赵大山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你说的第三种可能性最大。"赵大山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陈国栋这个人,我跟他打了四年交道。他做事从来不直接来,都是绕弯子。弯子绕完了,你还找不到他的把柄。"

二

下午两点,赵大山在车间办公室召集了一个小会。

到场的只有四个人:赵大山、林启铭、车间的两个班组长。一个是大班长老孙头,五十一岁,干了快三十年了,在车间里威望高,工人听他的。另一个是二班班长张建设,四十出头,是个精明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赵大山把名单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话:"厂部下来的,你们看看。"

老孙头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变化的过程很清楚,先是白,然后红,然后紫。紫是气的。他放下名单,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

张建设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把名单放回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都看完了?"赵大山扫了一圈,"说说意见。"

沉默。

"不说?那我说。"赵大山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这份名单,厂部定了,让我组织讨论。讨论什么?名单上七个人,六个是我们车间干了好多年的老工人,一个是马德才的侄子。你们觉得合理吗?"

老孙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刘广生五十三了,干了三十一年。上个月还帮车间修了二号床的导轨,手艺全厂第一。这样的人要优化?孙德厚腰椎间盘突出,弯着腰还天天来上班,二十六年了。周桂花丈夫有病,全家靠她一个人的工资,她要是走了,那一家子怎么活?赵小妹两年前从纺织厂分流过来的,那时候纺织厂倒了一批人,她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要走?"

他越说声音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赵大山没拦他,让他吼完了。

"老孙头,你吼完了没有?"

"吼完了。"

"吼完了听我说。"赵大山把烟在烟灰缸里摁了一下,"这份名单,我不同意。但名单是厂部定的,我反对没用。厂部让我组织讨论,意思是让我签字执行。我不签,上面会说我不服从安排。我签了,七个人里有六个冤枉的。你们说怎么办?"

张建设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称量每个字的重量。

"赵主任,我问一个问题。马东来的名字在名单上,最后会不会真走?"

赵大山看了林启铭一眼。林启铭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赵大山:你看着办,我不替你做决定。

"不好说。"赵大山回答,"但我的判断是,不会。"

"那就好办了。"张建设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如果马东来最后不走,名单上剩六个人。六个人里,有没有能保住的?"

"怎么保?"

"名单上写的是'拟优化'。'拟'就是还没定。讨论稿嘛,讨论了可以改。车间有建议权,厂部有审批权。我们提建议,把该保的保下来,把该走的顶上去。"

"该走的谁?"

张建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老孙头。老孙头懂了。

"车间不是没有该走的人。"老孙头压低了声音,"临时工里头,有好几个去年才来的,干活不行,偷奸耍滑。还有两个正式工,常年请病假,一年上不了三个月班。这些人不在名单上,名单上净是干活的。"

赵大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知道老孙头说的是谁。那两个常年请病假的正式工,一个是供应科老何的儿媳妇,一个是厂部秘书的弟弟。临时工里也有几个是有来头的,不是这个亲戚就是那个关系。

"你的意思是,把名单上的人换掉?"

"不是换掉。是提建议。建议把常年不上班的列入优化范围,把在岗干活的从名单上拿下来。建议是建议,采不采纳是厂部的事。但建议提了,白纸黑字,将来万一出什么事,我们有据可查。"

林启铭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老孙头和张建设在做什么。他们在找一条缝。一条既能保住工人、又不跟厂部正面冲突的缝。提建议是安全的,建议被驳回也不算抗命。但建议提了,就留下了痕迹。痕迹是护身符,也是日后翻案的依据。

"行。"赵大山点了点头,"建议我来写。但名单上的签字怎么办?厂部要车间负责人和技术员共同签字确认,然后报厂部审批。"

赵大山说完,看了林启铭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名单要两个人签字。赵大山可以不签,但他不签就是抗命,抗命的后果是他被撤换,换一个听陈国栋话的人来签。换一个人来,不但签了名单,连提建议这条路也堵死了。

所以赵大山得签。但光他签不够,还要技术员签。技术员是林启铭。

林启铭明白赵大山为什么看他。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签还是不签?

签了,等于他同意这份名单。名单上六个人的命运,有他一份责任。刘广生修二号车床导轨的时候,他递的焊条、打的下手。周桂花每天咬干辣椒提神的样子,他亲眼看见过。赵小妹是刘广生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看着她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操作。这些人,他认识,他共事,他了解他们的手艺和他们的难处。

不签,赵大山一个人扛不住。换了别人来签,情况更糟。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看那些照片的时候,翻到过一张刘广生的手。特写。茧子像硬壳,铁屑在空中飞散。那张照片里有一双手,一双手上有一个人的三十一年。

他闭了一下眼睛。

"赵主任,名单我看了。我有三个意见。"

赵大山的目光亮了一下:"你说。"

"第一,刘广生不能动。他是八级钳工,车间技术骨干,全厂唯一能修复精密导轨的人。优化他等于自断手臂。理由是'技术不可替代性',这条理由厂部驳不回。"

赵大山点了点头。

"第二,孙德厚、周桂花、赵小妹,建议暂缓。理由分别是:孙德厚正在参与四号铣床的维修工作,中途换人影响进度;周桂花是磨工组唯一的熟练工,走了没人顶;赵小妹虽然速度慢,但两年来进步明显,属于培养对象。暂缓不是不优化,是延后。延后给厂部留了面子,也给工人留了时间。"

赵大山又点了点头。老孙头和张建设对视了一眼,眼里有一点光。

"第三,"林启铭停了一下,"马东来的名字,不要动。"

赵大山的眉毛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马东来的名字在名单上,是这张名单唯一的遮羞布。如果我们在讨论环节就把马东来拿掉,等于帮陈国栋完成了他想要的结果:名单上只剩没背景的人。留着马东来,至少让名单看起来'一视同仁'。至于最后马东来走不走,那是厂部的事,不是我们的事。我们不替他做这个决定。"

赵大山听完,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那根烟灭了,又点了一根。第二根烟抽了半截,他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名单原样报上去,但附一份车间讨论意见,把该保的保下来?"

"对。名单是厂部拟的,我们不删不加。但讨论意见是我们的,白纸黑字写清楚:哪些人建议保留,哪些人建议暂缓,哪些人建议调岗替代优化。意见附在名单后面,一起报上去。签了字,但签的是'已阅并附意见',不是'同意'。"

"已阅并附意见"七个字,赵大山在嘴里重复了两遍。这七个字是一道分水岭。签"同意",是站队。签"已阅",是表态但不站队。附了意见,就有了退路。将来上面追究起来,可以说:我签的是"已阅",不是"同意",我还附了反对意见,是厂部没有采纳。

老孙头拍了下桌子:"好办法。启铭这脑子行。"

张建设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看林启铭的眼神变了,从"这年轻人靠不靠谱"变成了"这年轻人有点东西"。

赵大山站起来,把文件夹拿过去,翻到名单那一页。

"那就这么办。意见我来写,今天下班前写好。明天上午报厂部。"他顿了一下,看向林启铭,"签字的事,你再想想。不急。"

"不用想了。"林启铭说,"我签。"

三

晚上,林启铭没有回宿舍。

他去了车间。

不是去干活,也不是去拍照。他就是想去看看那些机床。机床在黑暗里蹲着,沉默的,庞大的,像一群睡着了的老兽。没有灯,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月光落在铁皮外壳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走到三号车床旁边,停住了。三号车床的操作面上,刘广生的搪瓷茶缸还在。茶缸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刘广生每天下班前会把茶缸洗干净,今天没洗。也许是他忘了,也许是他知道了什么。

林启铭拿起茶缸,把凉茶倒进旁边的排水沟里。茶水"哗"地一声落在沟底,溅起一点水花。他把茶缸放回原处,缸壁上"模范职工"四个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四个快要消失的影子。

他想起上个月修二号车床导轨的那个下午。刘广生蹲在导轨旁边,焊枪在手里,弧光一闪一闪的。堆焊完了以后,刘广生直起腰,揉了揉后腰,"咔嚓"响了一声。他说:"启铭,你那个方案,我看了。"林启铭问他哪里看到的,他说:"你别紧张。你上次改第三稿的时候去厕所了,没锁柜子。我扫了一眼。"

刘广生看了他的方案。方案里写着:如果此路不通,另寻出路。出路不在厂内,在厂外。

刘广生还说了一句话:"你走的这条路,前面不只有坑,还有墙。坑可以跳过去,墙跳不过去。你得想好了,是绕墙走,还是拆墙。"

拆不动就翻。翻不过去就另起炉灶。

另起炉灶。这四个字当时像四颗石子投进水里,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荡着涟漪。但另起炉灶是什么意思?是离开红星?是离开体制?是像林五月那样蹲在巷口卖豆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要在这份名单上签字。名单上有刘广生的名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在黑暗中摸着写了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看不见,但他知道写的是什么。他写的是:"签了字不等于认了命。签字是手段,不是结局。"

写完他把本子收起来,在车床旁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移过来,照在三号车窗的卡盘上。卡盘是铁的,圆形,三爪,表面有锈迹。月光照在上面,锈迹变成了一种暗金色,像旧铜器的颜色。

他在这种暗金色里站了很久,直到月光移走了,卡盘重新沉入黑暗。

四

第二天上午,赵大山把讨论意见写好了。

意见用稿纸写的,三页,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赵大山的文笔不好,但他写的东西有一种粗粝的力量感,像他这个人一样。意见的正文不长,核心内容四条:

一,建议保留刘广生同志,理由:八级钳工,技术不可替代,承担精密设备维修任务。

二,建议暂缓优化孙德厚、周桂花、赵小妹三位同志,理由:均在岗在位,各有不可替代的技术岗位作用,建议待人员补充后再行评估。

三,建议将优化对象调整为长期不在岗人员及临时工中表现不合格者,名单另附。

四,马东来同志的处理,建议由厂部根据实际情况决定,车间不持异议。

第四条是林启铭加的。"车间不持异议"五个字,是经过反复推敲的。不持异议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是"我们不管这件事"。把马东来的命运交还给厂部,让陈国栋自己去处理。他要保马东来,就保;要弃马东来,就弃。不管他怎么选,车间都不背这个锅。

赵大山看完第四条,点了点头。他在意见的末尾签了字,签的是"车间主任赵大山",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已阅并附意见"。

然后他把笔递给了林启铭。

笔是赵大山自己的,英雄牌钢笔,笔帽磨得没了漆,露出铜底。林启铭接过笔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赵大山的手指。赵大山的手是热的,粗糙的,指节上有老茧。那双手在生产线上拧过螺栓、调过机床、修过设备,现在握着一支笔,把笔递给他。

林启铭握着笔,看着名单上那七行字。

刘广生。五十三岁。三十一年。

孙德厚。四十九岁。二十六年。

周桂花。四十二岁。十八年。

李冬生。三十八岁。十四年。

赵小妹。三十四岁。十年。

钱有福。三十六岁。十二年。

马东来。二十四岁。一年。

七个名字。七个人。七条命。

他想起去年冬天,车间大扫除,刘广生爬到机床顶上擦铁皮顶棚。顶棚上积了一寸厚的灰和油污,他擦的时候灰往下掉,掉了他一脸一身。他也不恼,擦完了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缺了角的牙。他说:"机器跟人一样,脏了就得洗洗。不洗,生病了就晚了。"

他想起孙德厚有一次跟他换刀具。孙德厚的刀具盒里码着七八把车刀,每一把都磨得锃亮。孙德厚说:"刀是工人的命。刀不利,活就废。"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刀刃上摸了一下,摸的方式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

他想起周桂花。有一次他在磨工组旁边测数据,周桂花在磨一个精密件。磨床的冷却液溅出来,溅在她手背上,手背红了一片。她没停手,继续磨。林启铭问她要不要紧,她说:"没事,习惯了。"她说"习惯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苦的东西。

他想起赵小妹。她刚来的时候连卡盘都不会夹,刘广生教了她三天。第三天她终于夹正了,高兴得跳起来,辫子都甩到了脸上。她笑着说:"刘师傅,我会了!"那个笑容像一朵突然开出来的花,在满是油污和铁屑的车间里,亮得晃眼。

他想起钱有福。有一次食堂吃饭,钱有福排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咸菜。林启铭问他怎么不打柴,钱有福笑了笑说:"这个月工资晚了几天,省着点。"他吃饭的时候把咸菜里的每一根都挑出来,一根一根地就着饭吃,像在数咸菜有多少根。

他想起李冬生。去年技术比武,李冬生拿了铣工组第二名。颁奖的时候他喝多了酒,红着脸拍林启铭的肩膀说:"启铭,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我李冬生没文化,就靠这双手。手在,饭碗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翻过来给林启铭看。掌心全是茧子,指缝里嵌着铁屑,洗不掉的铁屑。

六个人。六只手。六双在机床前磨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手。

这些手要被"优化"掉了。

优化。这个词多好听。比"辞退"好听,比"下岗"好听,比"开除"好听。优化,好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把多余的变量去掉,让方程变得更简洁。可每一个"多余的变量"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有手,有脸,有名字,有家,有老婆孩子,有柴米油盐,有每天早上闹钟响了以后必须爬起来上班的理由。

林启铭握着笔,手没有抖。但他的心在抖。不是怕,是疼。一种说不出来的疼,从心口往四肢蔓延,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收紧。

他签了字。

"技术员林启铭"五个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已阅并附意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