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含光是先反应过来的那一个。
她看着谢承影轻轻颤动的眼睫,心中升腾出一点奇异的感觉。就像洞穿了这具苍白的皮囊,看见了其中微弱鼓动的心脏。
但很快,她就将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一巴掌拍死了。
——开什么玩笑?
对莫名其妙出现在云极门口的小孩儿施以善心,落了个自己和小孩儿双双被算计的下场,现在这种无用的善心竟蔓延至从前的死对头,是不是太久没认真练剑,闲得无事可干了?
“师徒授受不亲。”她抿了一下唇,主动收回了手,低眉顺眼道,“师尊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方才是情形所迫,您别介怀。”
谢承影神情几度转变,有什么话压在喉头,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半晌,才挤出一句:“胆大包天。”
姜含光道:“您若是肯好好吃饭,我也不必忧心。”
谢承影道:“你究竟还要和我纠结吃饭这件事几次?”
“民以食为天。”姜含光并不认为自己的逻辑很难理解,“如果师尊死在这里,我会很难办。而且——看到有人身体难受,我心里也不好过,自然会想从源头解决问题。”
谢承影的眼神突然空了。
姜含光被她吓了一跳,还未反应,就听见谢承影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也这么滥好人?”
咚。姜含光听见自己胸膛里传出来的声音。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暴露无遗。
但谢承影并未深究这个话题,而是茫然地又道:“你究竟是我的臆想,还是现实?”
能将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大活人当成自己的臆想。谢承影的疯病又犯了。
说是疯病,也不尽然。就是心智受禁术反噬严重,又受到身心双重刺激,不甚清醒了而已。
姜含光凝视着满面茫然的谢承影,客栈中想不通的事倏然有了些眉目。
人死不能复生,这道理谁都知道。但宁可猜什么残魂死士,都不愿意猜近在眼前的可能,其中必定有谢承影故意为之的因素。
哪怕不是谢承影故意转变思路,也应当有什么根深蒂固的潜意识在其中作祟。
……谢承影在抗拒相信“姜含光能复活”。
为什么独独不敢猜这个可能?
是不敢、不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她掌握的线索太少,还要同时兼顾为自己翻案,脑子转得再快都没法洞察一切。
可她不能继续细想了。
这个节骨眼上,姚君晚随时可能带人进来,一群人看着谢承影发疯,总不体面。
隐隐不安混进细微的颤抖之中,姜含光心里一悸,怕谢承影发疯后说些念叨自己的疯话,被人当帮凶,跟自己放在一块儿唾骂。
“姜含光”这个名字跟着的烂名声,毁一个姜含光就够了,何必带上别人。
哪怕这个别人是谢承影,也不值当。
“什么滥好人?”她定了定神,调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输进谢承影体内,“师尊这次又要猜我是谁了?”
向来只有灵力加快伤口愈合的法子,从没人试过用灵力安抚神智。姜含光不通医术,也只是在赌。
好在并非全无作用,承接了灵力的谢承影眼神清明几分,自己也知道不宜现在发疯,单手扣住桌角,垂着眼帘,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偏开头,不接姜含光的茬,只接过被对方再度拿出来的饼子,默默啃完。
一只面饼吃完,姚君晚便带人回来了。
姚家上下一共不过二十余人,眼下除去几位还在巡逻的,都进了前厅,乌乌泱泱站成一片。姚君晚还是打头阵的那一个,拿了谢承影提供的灵符,叫家中人一个个看。
这灵符几乎是姚家人出生时就要刻在骨血里的,眼下在外人手上见到,都觉得毛骨悚然。第一个接过灵符的人有些犹豫,嘴唇开合几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这真是从姚家流出去的么?”
谢承影草率地填了肚子,神色恢复如常,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拿手指随意卷着自己的剑穗玩儿:“这个问题,姚家主应当能给你解答。”
姚君晚面沉如水,心情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却没否认这句话。
作为家主,旁人分不清,家中族人分不清,她却是一定能分清姚氏一脉血迹的。
她万事都亲历亲为,每一次清理邪祟都视死如归、用尽全力,古往今来,恐怕并无哪位姚家修士比姚君晚画的符更多了。而熟能生巧又是肯定的,不消过多技巧,她只需要从符纸上摸过去,便能和姚家血迹产生轻微感应。
这张灵符,即使经过诸多改造,一开始也确实出自姚家人之手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