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
她原以为接下来又是一场唇枪舌战,不曾想谢承影也是随口一侃,把话说出口就转头捣鼓自己那只乾坤袋去了。
姜含光也不知谢承影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在赶路前拿出来的,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两只胡萝卜,一边一个,塞进两匹马嘴里,等着谢承影下一步动作。
只见谢承影浅浅一挥手,眼前突然出现一架乌木马车。若说玉河小辈用的马车都十足精致,那这一架马车就是奢华了。车主显然爱金色至极,非但用金漆在车身上漆出一整面高山流水,连帷幔都过了金线。放在过去的姜含光眼里,大概能引她痛批一句“铺张浪费”。
而这位铺张浪费的主儿,显然就是她上一秒还在敬称的好师尊。
纵然在玉河里好吃好喝待了大半月,此时此刻,姜含光也依旧呆若木鸡了半天。这半天工夫,谢承影已经套好了车,拽着她的手踏上去了。
“怎么变了呆子?”两人在马车里坐定,香炉散出袅袅幽香,谢承影隔着这层香气与姜含光笑,“没坐过马车?不对吧,谢观灯林霜月她们带你回来的时候,不就坐的这玩意么?”
姜含光道:“是没见过这么有排场的。”
“原来是想说我铺张。”谢承影眼角眉梢都含着一点似真似假的笑意,“直说即可,跟我拐弯抹角什么呢?”
姜含光心道自己哪有半个字的拐弯抹角,怕不是谢承影有什么怪癖,就喜欢别人指着自己鼻子的骂法,还要将一切错误都推到她身上,别扭得要命。
可这份别扭又在姚灼面前大包大揽了姚灼少不更事的茫然和悔恨,姜含光即将脱口的嘲讽都咽进肚子里,说不出话了。
所以她只道:“车是好车,打哪里来的?总不能是玉河自己打的吧?”
“拍卖行里拍的啊。”谢承影一手托腮,另一手哒哒地敲着车内小几的桌面,对自己在拍卖行挥金如土的事很不在意,“和量骨剑一样,都是小时候拍着玩的玩意儿。拍卖行那些人说这车是修士中的巧匠所造,能被收进乾坤袋,又和玉河的金色相呼应,好看极了。”
马车真是好车,非但能收进乾坤袋,还有法阵内嵌,自个儿驱使两匹马往前走,无需再多一人赶车。
“我刚巧有个穷酸故人,存心想买给她看,想叫她领略领略玉河的风采。”谢承影敲够了桌子,往后一靠,躺进软核的丝绸垫子里,“可惜,她最后也没能坐上一次。”
姜含光被香炉熏得有点眼晕,她也学着谢承影往后靠。靠垫太舒服,坐久了,缺觉的脑袋也涌上了睡意。
她还没答谢承影的话,赶路途中又兴许陡生变故,怎么看都不是睡觉的好时候,可谢承影太会享受,将这马车布置得舒舒服服,任谁上来躺一会儿都会惬意。
昏沉之中,往事就明明白白地浮上心头。姜含光忽而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眼前这人曾竭尽全力撺掇自己下山,说要带她坐马车逛集市放风筝,被她如临大敌地以为这人意欲坏自己道心,拒绝得不留余地。
原来那时,就是谢承影拍下这辆马车的时候。
重活到如今,跟在谢承影铺张浪费了一番,饶是从前心性极高的姜含光,也不得不承认,在玉河的日子,确实快活得很。
若她十五六岁时就尝到了那些珍馐美味,坐上了这舒服漂亮的马车,又真的跟着谢承影逛过集市、放了风筝,恐怕在悬崖底下合眼之前,想的就不止有血海深仇、亲朋好友了。
或许,那样的她也能走马灯一般念起一两寸鲜亮光景。
翻涌的香气密密实实地裹了姜含光一圈,她现下疲软的脑子确实不好使了。
她竟在想,若能隐姓埋名地报仇雪恨,做一辈子谢栾,跟在谢承影后面做个同师尊斗嘴的小徒儿,好像也颇为不错。
命是待她不薄的。她没过过的少年时,也能这样重来。
半晌后,姜含光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思索什么,她被这没来头的念头震出了一身冷汗,将自己从舒服的靠垫里拔出来,就要继续冷着声音答谢承影的话。
而她没得到说话的空隙,就先听见一道风声划过耳边。练剑多年的本能让她一把从剑鞘中拉出量骨,直直挡在谢承影身前。
“铛——”,疾风猛然掀开窗边名贵的帷幔,又细又长的影子冲谢承影的面门而来。
量骨结实的剑身与另一道剑气相撞,姜含光灵力弱于来者,手腕震得发麻,她没料到自己如此乌鸦嘴,光是想想,路上就真的突变横生。
而那剑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刚被挡一次,就狠狠地又冲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