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笑了:“是下官考虑不周,忘了您与谢大将军的旧怨,想必您是不敢见他了。可毕竟您姓‘言’,有些事,下官不放心……”
余下的话未尽,言慎已睁开眼眸。
这场问询似乎已经耗尽他所有心力,强撑的精神终于在避之不及的名字面前溃散。他理了理衣袖走到门边,没有回头:“你最好祈求那些想要你命的人不会再次动手。”
“至于我敢不敢见谢予……”
扶住门框的手蜷曲一下,指甲陷进去,在木纹上留下几道深痕。
“那是我与他的事,不劳李大人费心。”
雨未停,黢黑的夜没有月光,言慎推门而出,微凉的夜风灌进衣袖,冲淡了他在静室沾染上的甜腻气息。
倦意涌上心头,所视之物都好似蒙上层薄纱,晕成一片朦胧。
陈泯不知从哪个角落提灯钻了出来,望向自家大人晓风明月般的侧影,忧心忡忡道:“大人,我听说谢大将军的人马今日已过通州,最迟明早进京,我们这时候动他的人……”
言慎握伞的手微顿,随后道:“若是怕,你明日便写一封辞呈递上来,我可帮你调到安稳的衙门。”
陈泯顿时慌了,他可是撞了大运才被分到言大人手下当差!连连摆手道:“怎么会怕!我只是担心……担心谢将军会找大人的麻烦。当年您刚入仕,他就对您……呃,出言不逊?您将他参到西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他风风光光地回来,能善罢甘休吗?”
这边陈泯还在原地抓耳挠腮地嘟囔,那边言慎早已撑伞隔开冷雨,只身走入夜色。
“他若再敢放肆,那便再参他一回。”
淡淡的一句话,很快逸散于风中,不知是对谁说的。
陈泯双手合十,欲哭无泪地默默祈祷,那帮舞刀弄枪的本就和他们文官没什么公务往来,只要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老天保佑,这井水和河水可千万别撞一块儿啊!
——
雨夜静谧,马车辘辘行驶。
雨水混着凉风,冷意从车帘缝隙挤入,丝丝缕缕地缠住车中的人,言慎不由自主往避风的角落蜷了蜷。
好冷,雨水落在身上,冷得像承平二十三年,霜降那一日的雪。
粗重镣铐磨破脚踝,鲜血顺着脚跟淌进泥水里开出红花,又被下一个人的脚步踩浑。
文臣士子铁骨铮铮,从不肯卑躬屈膝、谄媚讨好,于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鞭笞打骂。亲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差役的苛责却并未减少,最后言家五十七人,只他一人苟存于世。
身体仿佛也困在回忆里,腥涩沼气顺着呼吸钻进肺腑,在胸腔处烧出灼热的闷堵。他眼睫翕动,微颤的五指下意识去摸袖中的药瓶。
不对……不对……
浑浑噩噩的意识猛然清醒——
他本是可以逃的。
那日霜降,小雪纷飞,总爱陪他玩乐的老管家却什么也不说,只啜泣着将他往马车里塞。言府的门头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直到一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将军像捉鸡仔似的,把他拎出来,毫不留情地按在地上。
双手反剪在背后,脊背被单膝抵着,他费力扭过头,逆着惨淡天光,终于透过散乱的发丝看清那人的模样。
少年没有穿甲,服了一身素,像是丧服。唯一的色彩是腰间系着的朱红绦带,在白茫茫的天空和缟素之间,鲜艳得像雪地里蜿蜒的血。
或许谢予不记得那个从马车中捉出来的孩子是谁,但他却将那道身影记了七年。
从承平二十三年到永安二年,终于用一道弹章报复了回去。
没有公报私仇是假,想让谢予死在动荡的边关是真。人人都道御史中丞清正纯良、克己奉公,却无人知晓他就是这么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谢予非但没死,反而风风光光地回了京。
马车碾过城界,离他那僻静的小院又近了些。
雨滴敲打车棚发出单调声响,言慎靠着车壁,半阖双眼,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弦。
忽然,极轻、极快的脚步声和铁蹄声掠近,混在雨里,很难发觉。
“吁——!”
还没来得及细思,马夫惊呼一声,死死勒住缰绳。言慎整个人因惯性撞到车壁上,剧痛炸开,顿时眼冒金星。
马匹长嘶立起,车身打滑倾斜,他在车内滚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出去!
天旋地转间,一只手臂忽然从帘后探过来,揽住他下坠的腰身。腕上的护腕透过腰侧单薄的衣料,带来战栗的寒意,却让他不至于狼狈地跌进泥泞里。
言慎头脑发昏,用力抓住这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努力聚焦涣散的瞳孔。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把墨色的油伞,然后是条在风雨中飘飞的朱红衣带,当看清那张永远都不想再见到的面容时,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成冰。
他想挣脱,可眩晕如潮涌来,视线很快遁入黑暗。
意识尚存时,头顶传来许久未闻的戏谑声。
“言大人,多年不见,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