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说这话的时候真心实意:“天下之大,你我能萍水相逢,相遇即是缘分,没有一定要你报答的道理。”
谢今朝猜他果然这么说了。
可他往怀里摸了摸。
那里只有一块银饼,别的世界揭皇榜挣来的,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再抬头,看了看花满楼的衣摆,那月白色的料子,细密的针脚,通身的气派,都标志着这人不缺银子。
思来想去,没想到报恩的地方。
大师兄有句话不对。
——山下不仅有免费的午饭,还有免费的早饭和晚饭。
花满楼拒绝了谢今朝的报恩,但他依旧坚持有恩报恩。
他帮忙砍柴,喂马,把水来的活抢了大半,仿佛这样就能尽快还清花满楼的恩情。
他的伤已经恢复,但脸上有道吓人的疤痕,从左脸太阳穴延伸到右脸下巴——不深,刚结痂,很吓人。
“——死冰坨子!”
“——丑了!丑了!丑死了!”
“——丑八怪!丑八怪哎啊呀没人爱!”
谢今朝:“……”
多听饶舌鹦鹉讲几遍,他干脆不想出门了,于是越发卖力抢活。
找不到活干的水来直接哀怨地找到花满楼:
“——少爷你看他,他这样哪有受伤的样子啊?”
花满楼正在喂鹦鹉:“怎么了?”
“我看他心眼多过煤蜂窝,万一他是魔教中人怎么办——少爷你说句话啊。”
一旁的聒噪鸟得了灵感,立刻开始卖弄起来了:
“——少爷,你说句话啊!”
“——少爷,你偏心眼啊!”
水来急得想抽它:“乱嚷嚷什么呢,破鸟,谁偏心眼了!”
花满楼已经习惯这只鹦鹉偶尔不同寻常的夸张“用词”了,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种极为规律的,近乎刻板的砍伐声。
那是谢今朝练完刀,在劈柴火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声的间隔力道完全一致,不像在砍柴,更像在执行某种冷酷的计量。
“朝兄只是在劈柴,你不是经常抱怨柴烧起来太快吗,”,花满楼挂在脸上的微笑好像永远都不会疲倦,“他现在是在帮你,哪里做得不对了。”
谢今朝很坚决,时间久了,花满楼便不再拒绝他报恩的方式。
“我的少爷,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水来忌讳地看了眼砍柴的黑衣少年,用手比划道,“他来路不明,您说您最近又在找陆少侠,全江湖人都知道陆少侠那是个大麻烦。”
“他这次肯定遇上大事了,可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刚好您到这找陆少侠,就见到他被人伤得浑身是血正等着人救,这铁定是冲你来的!”
水来越想越不对,“——要我猜,说不定陆少侠得罪的人就是看见你来了,特意派谢今朝过来做卧底试探呢……”
花满楼闻言摇头,微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说书的才能。”
“……更何况,朝兄今天帮你喂了马匹,浇了花,现在还在帮你劈柴,若不是因为你不许他下厨,今晚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试试他的手艺。”,花满楼的态度是如沐春风,说的话却总是那么有道理。在淡淡的日光下,他看起来甚至是天上的神仙,浑身带着无法形容的魅力,“这些哪里不对了?”
水来又想说:“万一他是装的……”
花满楼看起来并不担心,“如你说的,就是朝兄是陆小凤带来的那个麻烦,那么我也可以通过这个麻烦找到陆小凤。”
“找陆小凤?”,水来一拍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不愧是少爷,真是聪明。”
“但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朝兄不一定是坏人,现在他想报恩,还在因为不知怎么向我们表达谢意而烦恼不已,我们若朝这样的人出手,未免太欠缺情理了,也太不讲道理了。”
水来逐渐被说服了。
花满楼不愿意冤枉好人,也不愿意连累水来:“我既救了他,也就考虑好了救人的后果,无论如何,一切有我呢。”
他这么平易近人,水来却从来不会认为这是应该的,反而觉得他的性情实在高人一等,因此在心里把他放得更加高高在上,“好,那我暂时听少爷的吧,先不把他也麽样。”
”再说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碰不到那么倒霉的事情。”
水来相信花满楼的才智和运气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那样。
“不过,下厨的事情还是不能交给他,他看起来那么闷,怎么可能做得出好吃的东西。”
水来兴冲冲来,又兴匆匆走了。
总而言之,他的抱怨就像一阵风,吹过就过了。
但花满楼知道谢今朝的确不会下厨。
谢今朝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是偏执起来也格外霸道——只要花满楼不干预,但凡是他想从水来手里抢走的活,水来从来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