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了钥匙,从紧握变成了虚握,让钥匙能继续贴着掌心,同时又不影响她做接下来的动作。她把钥匙轻轻放回口袋里,拉好袋口的系绳,然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右腿在起立的过程中晃了一下,她扶了一下岩壁才重新找到平衡。
她朝着岩架边缘走了两步,把身体挡在针尖和符文之间。她站在那条虚线上,能感觉到那根针尖散发出的能量气息,像雨前的空气一样凝重而潮湿。然后她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匕首——刃口已经卷了,有一处卷边还翻起了一小片金属,但她握紧了刀柄,把刀尖对准了雾中那人的方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发抖,但她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尽量让上半身保持稳定。
然后针尖上的光熄灭了。没有任何征兆,它没有逐渐变暗,没有闪烁几下再熄灭,就是直接消失了,像一簇被掐断的火苗。那人的手垂了下去,针从他指间滑落,掉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撞击声。他的身体朝前扑倒,脸朝下摔进雾里,看不到他后颈的印记是否正在褪色。
玛丽安娜没有立刻放下匕首。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雾中不再有其他人影移动,才慢慢把匕首放低。她退回原位蹲下的时候,膝盖撞在碎石上,一阵尖锐的痛感从关节处向上窜了一截,但她没有调整姿势。她把手重新按回传送符文的边缘,那层薄光还在,裂缝没有再扩大,像是一个正要崩塌的结构忽然被什么东西撑住了。
她把刚才发生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第一个敌人倒下时后颈印记正在褪色,第二个敌人倒下时印记已经褪了大半,第三个和第四个的印记在她检查时已经完全消失了,和幻境中战斗的节奏完全对应。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幻境中的所有伤害都在同步映射到现实中的对应者身上。那些终焉之喉的教徒在现实中试图偷袭她们的身体,但他们的生命线连着幻境中对应角色的命运。她在幻境中的人每杀死一个敌人,现实中的伏击者就会减少一个。
她把钥匙从口袋里重新取出来握在掌心里。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它不再振动了。那道轻微的、规律性的共鸣声响已经停止了。但当她把它握紧的时候,她感觉到它的金属表面比刚才热了一些。不是烫,是一种比体温略高的温度,像是被握在手里太久之后留下的余温。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奥罗拉的手上。她的右手正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握拳变成摊开,五指正在一根一根地伸平,指尖在伸展的过程中有轻微的颤抖,像是一个在长眠中做梦的人在逐渐接近醒来。她的呼吸也开始变了,胸口的起伏幅度在加大,嘴唇微微张开了。
玛丽安娜伸手握住了她正在伸展的手。那只手贴在她掌心里,手心朝上,印记在她的指腹下轻微地搏动着,和奥罗拉逐渐恢复均匀的呼吸同步。
“我在这里。“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回来。“
奥罗拉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地合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的存在感非常清晰,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不用费力去辨认就知道那不是偶然的。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从指间向掌心扩散,像冰冻的溪流在开春时从上游开始缓慢融化,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片水域。
然后玛丽安娜感觉到了光的散去。传送符文最后的那一层蓝色光芒开始从边缘向内收缩,像水渗进沙土那样无声而稳定,一层一层地向内收拢,边缘的裂缝在收缩的过程中被挤压闭合了。整个光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后在奥罗拉坐着的岩面位置汇成一小片残光,又在原处停住了大约一拍呼吸的时间,然后像烛火一样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半秒后莎伦的身体向前倾倒。玛丽安娜没能接住她,她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但莎伦在倒下的瞬间自己抬了一下手臂,用手肘撑住了身体,没有让脸直接撞上碎石。长剑从她手中滑脱,剑身落在岩石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的手指还握着剑柄末端的皮绳,指节松开了但绳子还挂在指缝间。
玛丽安娜靠着岩壁慢慢坐回地面,身体的重力让她的后背贴上了岩石的棱角和凸起,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了。她把头靠在岩壁上,感觉到石头的凉意透过衣物渗进皮肤。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蓝色纹路,它们正在消退,速度很慢,边缘正在从深蓝变成浅灰,像退潮的海水在沙滩上留下一层极浅的湿痕。但消退的速度追不上她意识下沉的速度。
她在失去知觉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莎伦正从碎石中抬起头来向她的方向看,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聚焦,像一根线被重新接回去了。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没有传进玛丽安娜的耳朵里。然后黑暗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