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见忠勇堂内燃着一盏孤灯,程诩便知,云海也未睡。
他从小被云海收养,至今也有十七年了。
当日云海发妻遭遇产厄,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生下女儿便撒手人寰,可怜云见月才生下来便没了娘。
听说一商队遭遇匪寇,全部命丧山野,唯一襁褓婴儿幸免于难,幸遇将军,将他养在身边,教授一身本领。
多年来,云海将他视如己出,吃住都在将军府,还为他取名程诩,冠亡妻之姓。
明明待他那样好,为何却不肯成全?
朔雪初停,程诩望出去白茫茫一片,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好似这些年,云海一直对二人的情意视若无睹。想来便是真待他如子,打心眼里也是觉得他配不上将军之女的。
良久,终是未叩开那扇门,问个究竟。
云海隔着窗子,看程诩那半颓的身影一步慢过一步,出了院子。
只是合衣上榻,一夜未眠。
这个女儿,他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七年,就这么交出去了,来日,不知她会不会恨自己。
翌日。
云见月不过趴在桌边浅眯了会儿,便被外头内侍扫雪的声音吵醒,忙不迭起身更衣。
卯时过半,该是往皇后宫中去的时辰了。
原以为皇后或是两位贵妃那里恐是难过,难免会遭一通责难。
早在入宫前就听人说起,二皇子与这满宫里的贵人,通通不和,只怕她如今也是众人的眼中钉了。
但恰恰相反,众人皆敬她云家忠烈,不曾薄待。
倒是玉峦宫,半晌也不叫人看座。
“你与你的好父亲,是吃定我儿,决计不肯放过他了?”裕贵嫔是祝长安生母,虽年逾四十,却是风华正当时。听说年轻时也是姿容绝丽,只看她将祝长安生得掷果潘郎,便知传闻做不得假。
只是这般盛颜,却是不大得宠。
这开口就是呛人,想必就是根源所在了。
“母妃明鉴,妾……”云见月局促的站在那儿,回话也是战战兢兢。
裕贵嫔却连听她辩解的耐心都没有,“你是将军独女又怎么样?今日也不过是我儿身边一个小小侧妃,你若存心于我儿不利,我也断断不会容你!”
清影都替云见月委屈,未进宫前,云见月在官眷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身份,进了宫倒是人人都能给个脸色了。
已过半个时辰,裕贵嫔还在训斥。
“母妃!”
门外一声唤,声音沉稳干净,也让云见月稍得喘口气。
祝长安气定神闲缓步进殿,身披寒意,“儿臣请母妃安。”
见着亲儿子,欲贵嫔才有了笑意,“这是从哪里来?手这样冷,身边人都是怎么伺候的?”
云见月不禁抬眼望去。
说来母子一脉,性情果然有个七八分像,一样的跋扈不饶人。
出了玉峦宫,甬道早被扫出一条一人阔的路,云见月始终落祝长安身后两步,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跟着放缓步子。
“可是觉得委屈?”
“不委屈。”
“跟了我,往后的委屈,只会多不会少。”
二人的对话轻的像雪,也冷的像雪。
祝长安兀然驻足,回过头来,却是低头盯着云见月脚上那双绣鞋。
并蒂莲的花样,鞋尖缀了两颗明珠,是今早内府送来的。
只是不大合脚,云见月本也不想穿的,只是来人说,这是彰显皇上皇后仁德的赏赐,若是头回拜见就依自己的喜好行事,怕是不知就得罪了哪位贵人。
前头还好,左不过坐着吃茶说话。到了裕贵嫔的玉峦宫,站得腿都酸了,脚也涨涨的,现下已是一步一歪,有些不大体面了。
云见月只当祝长安是要怪罪,挪着步子慌慌张后退。
不料,他只是弯下腰来,两根手指捻起裙边,仔细瞅了瞅那被脚趾拱得凸出来的绣样,眉目紧蹙。
“内府碰过这双鞋的,笞四十,十日内,我不想看见一双完好的手。”
话音未落,已弯身将云见月拦腰横抱起。
“吁~”云见月连轻呼都只敢用气音。
卫生生忙忙的应了,便带了人去。
昨日大婚,今日就公然在长街之上搂搂抱抱,旁人也只当是新婚夫妻蜜里调油。
云见月有些拘谨,虽是就势揽过他脖颈,一双手却犹豫着不知该抓哪里,试探几回,终是将指尖抠进自己的掌心。
一路,便如此张扬。
进了重华宫,祝长安将云见月放在床榻上,她才缓过神来,这寒冬里,手心竟湿哒哒冒了汗,双颊也微微红,不知是冷还是羞。
面对这张脸,祝长安总是忍不住看。
可一晃神,想起昨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