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却是截下他的话,“我这是为你打算,你若是还念我的恩,就不该任性。”
程诩知道云海不想听,却偏要说出口,“将军既然为我打算,为何不早早将月儿许配给我!将军难道不知我与月儿两情相悦?将军明明什么都知道!”
既是挑明了,程诩也不想再有遗憾,誓要将心中苦楚倾尽,“还是说将军嫌我出身不明孤身一人,配不上月儿?”
“你!”越是听来,云海心中火气越大,若非尚存了一丝理智,那手掌早就甩到程诩脸上去了。
程诩还道:“我知道将军待我视如己出,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我都记在心里的!我愿意报答!我不是不知恩!”
或许程诩的赤诚令他动容几分,云海忽转别过脸去,到底不忍看他,“那……那你就收拾行囊,即刻往墉归去!一时都不要耽搁!”
“将军!”
云海这一句,才真是叫程诩一个七尺男儿,委屈得就要落泪,“在我心里,从来都是将将军看作生父的!将军既要赶我走,我自会领命!今日,也只想求将军一句真心话,您究竟因何不肯成全我与月儿!”
“将军若是肯成全,月儿能在您膝前尽孝,我也可报答您多年来的栽培,不好吗?”
“你住口!”
云海一声低吼,只觉眼前一片眩晕,慌乱间撑住身后桌沿,才堪堪站得稳。
“将军!”程诩忙不迭膝行上前搀扶,“将军,您没事吧?”
云海沉沉吐出胸中闷气,才缓缓道:“多年来,我对你悉心教养,与月儿不差分毫,怎就养出个只知儿女情长的货来!”
程诩眼见云海无事,才松了手,耷拉了脑袋,“我知道,将军待我,有时比月儿还强些。”
“那还不收拾了往边疆去,他日立功回京,也给我这个养父挣个脸面!”
程诩诧然抬眼,才知云海一番深意。
他膝下无子,多年来,当真是将自己当作亲儿子栽培。历来父析子荷,他征战半生,立下战功,助圣上创下伟业。一番功绩,自然要他这个“儿子”来继承。
此番任命,是云海为他挣得的前程,留在京城,他就只是云海身边的一个小将,旁人看他,总是先想起“云将军养子”这个身份。
而墉归的兵马钤辖一职,虽不过从五品,却是执掌一州兵马的实权将领。
可,这与云见月有什么干系?
难道他娶了心爱之人,便不能建功立业了?
程诩想了三日。
想在云海面前求一个进宫机会,或是……买通人手假扮内侍进宫。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与月儿,早没了机会。
已近年下,天气严寒。
戎寇最易在此节骨眼上举兵侵犯,未保边境安宁,甚至容不得程诩陪云海在京中过年。
京门外。
程诩的盔甲上落了雪。
“将军,恕孩儿不能陪您过年了,您自己多保重。”
一句“孩儿”,念得云海老泪纵横。
“去吧。天冷,记得添衣。”
程诩的目光隔着雪幕,痴痴望向城门,又逢大雪,街上连行人都没有。
他知道是自己痴心妄想了,月儿怎出得宫门,祝长安那性子,他又不是不知。
云海正值壮年,又常年带兵操练,兵戈不离手,一身墨色大氅,衬得他愈发魁梧。只是回身时,平添几分颓唐。
这颓唐不知因何而来。
拐角处,一袭霜色斗篷伫立,微微屈膝,“父亲。”
云海霎时冷了脸,走上前去,沉声质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出宫来,二皇子可知道?”
云见月短短一怔,却是惯常将心口酸楚强压下去,垂首道:“女儿虽为侧妃,圣上大恩,特赐女儿一枚重华宫腰牌,女儿……是可以出宫的。”
云海眉头未松,语气又重几分,“便是如此,你已是二皇子侧妃,如若让人知道你冒雪前来……流言风语的,你可想过后果?”
“父亲放心,二殿下一早往禹王山中别院赏雪,说了今日就宿在那里。”
“哦。”闻言,云海眉剑眉微挑,却只是道,“二皇子与禹王走得很近?”
云见月回道:“殿下想是与世子交情不浅。”否则,怎能在新婚夜丢下她,与世子彻夜长谈。
云海再未多问,缓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如今你是二皇子的人,行事也该有所顾及,与二皇子有商有量,方能夫妻和睦。爹也是怕,影响你们小夫妻的感情。”
云见月低了声音,“女儿明白。雪天冷,父亲早些回去,女儿……告退。”
眼见云见月上了马车,清影亦收伞跟上去,云海才大步离去。
积雪已没过脚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云海仰头,任雪片相继砸在脸上,明日除夕,来年又不知是个什么年。
……
重华宫,祝长安不知何时回来的,却不惧寒意,叫人置了醉翁椅于窗下,未披毯子未着大氅,手边小炉上,温着一壶酒。
长窗尽敞,冷风夹着雪花,毫不留情灌入殿内,激得卫生生打了个哆嗦。
“去哪了?”祝长安的声音懒懒的,带着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