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皇上缓和了神色,招手道:“快起来!原不是什么大事,只叫他好好养着就是,男儿家,哪里就经不起个头疼脑热的。”
便连侧席上的祝长行都看出,云见月这番说辞,两分真,八分假,将罪责一概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奈何云家女儿乖巧,任谁也不忍嗔怪。
偏裕贵嫔看不出,又是记挂儿子,一时忍不住,当堂训斥起来。亦有一番私心,想把罪责彻彻底底的推到云见月身上去。
宴席结束时,已近子时。
长长的宫道尽头,重华宫门前的那两盏宫灯,是在等她。
进了宫门,云见月未进殿。
只是裹紧斗篷,坐在偏殿廊下的台阶上,里头熄了灯,她不知何况。
清影道:“侧妃娘娘,外头冷,快进屋里暖暖吧,若是担心殿下,婢子替您守着。”
云见月摇摇头。
清影索性陪她坐在廊下,小声嘟囔着,“侧妃,您这是何苦呢?殿下又不让您进,您坐这儿冻着,他也看不见啊。”
这时候,寻常百姓家总是热闹的,可是宫里的夜,格外的静。
她不是为了让祝长安看见。
她想起昨日祝长安的那句“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会信吗?”
她不信,不是他,还有谁会在意程诩的存在。
云见月抬头望了望天,此时,程诩该到桐州了吧?这一路,可有风雪?
他……
念及此处,云见月的心疼了一下,她记得程诩离京时,借故拖延,与父亲没完没了的说话。
她还记得程诩往城内望时,她躲了一下。
她是心甘情愿进宫的,她负了程诩,怨不得旁人,可父亲要她“暗中相助”,进宫两个月了,她什么都没做成。
父亲,会不会失望?
她将祝长安气出病来,父亲又会不会怪她?
……
天亮了,烧也退了。
昏睡一整夜,发了汗,祝长安才觉浑身轻松些,也未唤人,披着外袍起身,想出来透口气。
一推门,看见廊下坐着个人,将脸埋在膝头,像是睡熟了。
云见月听见动静,揉揉眼眶,抬起头。
两人目光撞上,都是一顿。
云见月起身行礼,声音有些哑,“殿下可好些了?”
祝长安瞥见她红红的耳廓,是冻的。
一瞬,他有些恍神,想问“坐在这儿干什么”或者“坐了一夜么”,但常年拒人千里的做派拘着他,硬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没人会这样守着他,在寒冬腊月里,一坐就是一宿。母妃也做不到。
偏是这样一个人,他信不过。
良久,祝长安转身进屋,丢下一句生硬的“进屋暖暖,别冻死了。”
云见月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像是关心,又不像。
但她的手脚和耳朵,确实冻僵了。
……
上元日,各宫都往皇后宫中去,祝长安依旧是在人前一阵接一阵的咳。
然后遣人去传话,说二皇子身子未愈,恐过了病气给各位娘娘,便不去搅扰了。
不料,竟是太子携太子妃往重华宫来。
太子性温,不大重规矩,径自进了祝长安的书房,也未着人通报。
“二弟好兴致,今夜月圆,怎不留我多喝几杯?”祝长行盯着炉上温着的酒壶,是西凤酒的味道。既未拆穿祝长安装病,也未斥责他不肯往皇后宫中请安。
祝长安不得不收起颓靡不堪的做派,招手命绿央斟酒。
“云家妹妹不在?”祝长行环视一周,目光停在绿央的手上。
祝长安才缓下的神色又收不住,忍不住就冷了脸,“病了,太子殿下要去看吗?就在前头。”
祝长行也不恼,只是一声轻笑。
“云家妹妹在宴上一番话,可把我听愣了。”稍一顿,又挑眉,故意放慢了语速,“她说那日雪大,是她贪玩,拉着你堆雪人,才把你冻病的。父皇原是不悦的,听她一番话,反倒笑了。”
“母后问她,可曾受责罚?她说没有,说二殿下待她极好。”
祝长行似笑非笑盯着祝长安,“二弟,我竟不知,你这个石头,还会堆雪人了。”
祝长安拈杯的手一顿,喉头亦滚动了一下。
这些话,云见月没说,绿央也没报。
祝长行放下酒杯,又道:“不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好为人师要劝你,云家妹妹是个好姑娘,好好待人家。”
“皇兄一口一个云家妹妹,是否忘了,她现在是我重华宫的侧妃?”
祝长安从来都是这性子,一句话不好,便恼了。祝长行也是见怪不怪,示意绿央再次添酒。
“皇兄来看过我,是不是该去往皇后娘娘宫中请安了?”祝长安瞪了绿央一眼,她便缩回手去。
祝长行就只是笑,敛袖探手,自己提了酒壶来斟,还命卫生生去备佐酒的果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北北往里头去看云家妹妹……哦,去看你的侧妃了,我等等她。”
祝长安撇撇嘴,一声闷闷的嘟囔,“还真是夫妻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