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又道:“皇上,云将军说事关内宫事宜,恳请面圣。”
皇上猛地转过脸来,小内侍瞬觉殿内阴云密布,耷拉了脑袋,不敢往上看。
良久,桌案后传出一声,“传。”
“皇上!”云海进殿便远远跪下。
圣上一回身,在桌案前却没看着人影,再去寻,那魁梧身躯原在几丈外。
不禁失语。
一时,竟不知云见月置气时的有意疏远,到底是跟祝长安学的,还是随了她爹的根。
“近前来!”圣上无奈又有几分不耐。
云海倒不似那两个轴,听话起身,到了御案前,再次跪拜。堂堂一个武将,此时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臣只这一个女儿,为了朝堂,臣将女儿献了出来,臣无悔。但臣恳请皇上,可怜臣一把年纪,膝下唯有一女,请皇上务必保住臣这一条血脉!”
皇上一愣,瞬间警觉,“早起才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外头去了?”
云海同样怔愣,“什么事?”
皇上迟疑不答。
见状,云海却是身子一瘫,跪坐在地,像个撒泼的老妇,“二皇子侧妃当真出事了?”
“只是晕厥。”
“只是,晕厥!”云海哭闹起来,当真像个老妇,也当真令皇上头疼,“皇上!陛下!侧妃已是皇家人,臣不敢僭越,可是臣活到这岁数,就只这么一个女儿,还给了您,您不能这么对她啊皇上!”
“你……你个老货!”皇上指着云海,指尖发颤,“说得好像是朕让你的女儿晕厥一样!朕也是将她当女儿一样疼着!已经叫人去查了,你快起来!跟个泼妇一样,像什么样子!”
云海却不肯起,耍起无赖来,还与当年一同打仗时一般无二。一时,皇上也没了脾气,索性绕至桌案前,一撩衣袍,在云海面前席地而坐。
“你既不肯起,那朕便与你一同坐罢!”
当年在营中,二人就是这般不分尊卑,也不分你我。
云海一愣,即刻止声。
“你是怎么未卜先知的?”皇上盘腿而坐,语气缓和了些。
云海道:“臣哪里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前两日侧妃家去哭哭啼啼,糊里糊涂的说了许多,什么‘我云家立了大功,却怕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又说‘权当父女诀别’。皇上您听听,这是什么话?臣一个鳏夫,听了这些,能不急嘛!”
君臣二人就这般脸对脸,絮絮说了许多,说到当年二人于西北同吃同住,在死人堆里求生路,冻得不行了,还喝过马血,扒过死人的衣裳。
说到那场战争,两军胶着之时,云海为他挡下一箭,箭头插入肩骨,险些废了一条胳膊,到现在那疤还在呢。
又说到皇上从敌军手里救下的那个姑娘,温柔敦厚,端丽冠绝。后来二人私定终生,许下累世情约,来世,后世,生生世世,彼此相守不弃。
再说到后来她难产血崩,偎在皇上怀里,气息微弱,只留下一句“王爷,好好爱我们的孩子”,便香消玉殒。
只是越说,皇上的脸色越阴越冷。
冷到云海忽觉地砖有些凉屁股,也似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这一闹,似乎牵扯出许多内宫不该提的旧事。
皇上沉默了。
东宫的动静,他一直都知道。一个个奴仆进了内狱,没一个毫发无伤出来的,如此阵仗,也是得了他的默许。
他不是没怀疑过,同样的事,时隔二十几年还能卷土重来,怎就这般巧。
有时,他叹谢侧妃为他生了个好儿子,不像自己,保不住心中所爱。
有时,他又怕,怕太子莽撞,为求一个真相,牵扯出许多旧事。
偏那旧事,又是他自己极力掩盖的真相。
云海已告辞而去,皇上还坐在地上。
重华宫有消息传来,说是二皇子侧妃醒了,御医诊断,宫中用冰有问题。
接着,东宫的消息也来了。
太子妃保住了命,但因尚在病中,本就体弱,至今昏睡未醒。
皇上不曾起身,也未予新的旨意,只挥了挥手,命人退去。
传话的内侍不敢搅扰,也不敢贸然离去,候在殿前廊下,等待新的圣旨。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余北还在昏睡着,祝长行却亲至顾政殿。
却也不曾进殿请安,只是跪在了当日祝长安跪过的地方,手托数封供状,恭谨举过头顶。
“东宫太子,判尚书省事祝长行有要案密奏,恳请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