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诩的目光缓缓挪移。
云见月双睫忽闪,眼神亦飘忽不定,却无法聚拢视线。
程诩再望向清影,她亦心虚的垂下眼去,两双脚在鞋中不自觉蜷起脚趾。
“公主说……”程诩的手指僵硬垂下去,眸光锁定那双失了光的眼睛。
今日的四公主身姿端凝,仪态万方,说起话来,鬓边的海棠步摇只轻轻荡着,“我说,孟家老头,年近六十,膝下有八个女儿,才得这么一个小儿子,难免宠坏了,将军就该替孟家好好教训这个小崽子!否则岂不要反了天了!我是当朝公主,自然要处处想着为父皇分忧,愿朝中乃至京中勋贵子弟,皆如程将军一般……”
程诩下意识逼近一步。
四公主并未察觉,只是,云见月慌了神,踉跄后退,拼命躲闪程诩探至眼前的手。
这时,有宫人来请,说吉时已近,延庆宫来催,请二位主子前去观礼。
程诩并未得机会问清,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云见月在四公主与清影的搀扶下离去。
那颗心,比他未施麻沸散,自己徒手拔箭时,还要痛。
……
程诩于将军府前下马,身后队伍中抬着御笔匾额的随从便跟上前来。
云海立于阶下,先朝皇城的方向俯身作揖,再上前来,捶了捶程诩日渐结实的胸膛,后一把将他揽入怀,只是笑,并不言语,也不看那羡煞围观众人的匾额。
那东西,他的将军府可有好几块呢!
其实,一路出了宫门,至将军府,程诩驭马过街,也未回头看一眼那“忠勇可嘉”四字。
待他松了手,程诩后退一步,郑重下跪,“孩儿谢将军多年栽培!”话出口时,却倏然低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快起来!”云海只是高兴,高兴得有几日合不上眼了,“咱们父子,进去说话!”
一瞬,程诩惊愕不敢信。
今日在宫中,他刚被一小童当众说过,孤身一人,无亲族助力。
云海拽着程诩的手不肯松,一路将他拉进了忠勇堂。
望着眉梢眼角掩不去沧桑的程诩,云海一个武夫,竟红了眼眶,亦有些哽咽,“像!”
“将军说什么?”
“你很像我当年,随皇上出征时,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洗过几年风沙澡,竟……唉,我知道,边关苦。”说着,云海实不忍看他,背过身去。
程诩再次跪地拱手,“孩儿明白将军苦心,边关再苦,都苦不过将军与困于宫中的月儿,孩儿此番……”
程诩的话只说了一半,却见扶额半晌的云海骤然回身,舔了舔嘴唇,道:“你先起来,我有话对你说。”
程诩依言起身,云海却像是糊了嘴,一个字也道不出了。
“将军?”
云海失了魂,未有回应。
程诩亦踌躇良久,似下了决心,再次跪地,郑重道:“那便请将军先听孩儿一言。”那许多话,在见到云见月在宫中过得好时,想咽回去,一辈子也不翻出来。可在得知云见月真实境遇时,又觉自己在墉归没有白白筹谋一场。
云海仍未回应。
程诩又道:“京中的事……是宫里的事,孩儿一路也听了许多。”
“孩儿在墉归一年,已熟知当的地形民风,乃至西疆的地形民风……”
“孩儿本不该妄议皇家事,但当今圣上偏爱长子,与次子父子不合,间隙横生……民间也多有传言。”
“如今二皇子身在遇南,那里险情频发,说是‘发配’也不为过,他能不能安然……都两说。”
程诩颠三倒四,支支吾吾说了许多,才抬眸窥视云海神情,俯身重重叩首。
云海这才回神,“你这是干什么?”
程诩咬咬牙,开口道:“孩儿不孝,怕是要辜负将军的期望,此生无法报效朝廷了!”
“这话从何说起?”
程诩拱手,骨节泛白,“孩儿于边城一载有余,已将周遭险僻捷径尽数摸清。若想通往西疆内域,可避关卡,不漏行迹……”
云海懵然问道:“你想说什么?”
程诩缓缓抬眸,一字一句,“孩儿可暗中带走月儿,与她前往西疆,隐居度日,此生不入北昭,她便可安然无恙!”
“啪!”
话音落,巴掌声起。
程诩早已料到会经一番痛,却也未躲。
接着,便被掀翻在地。
便是如此,也不及在宫中遇见眸光涣散的云见月时,万中之一的痛楚。
那下意识的一掌下去,云海亦恍然失神,身子一歪,扶住身后桌沿,颤了声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孩儿说,”程诩撑地起身,再次跪直,“我要带月儿走,山陬海澨。”
云海怒气攻心,再次扬起手掌。
程诩亦扬起下巴,闭了眼,准备承受。
那巴掌却迟迟未落。
良久,听见极轻的一声,“难道,你不要你爹了吗?”
程诩兀地睁开双眼。